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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余烬】 ...

  •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迟缓而阴郁。

      改元“承平”的诏书早已明发天下,但“承平”二字,落在那些清流朝臣耳中,多少有些讽刺。

      不过,至少表面上,京都恢复了秩序,皇城龙椅换了主人,一切都似乎沿着新君与他的“定策元勋”吴启规划好的轨迹运行。

      这日小朝会散后,新帝赵栩将吴启单独留在了西暖阁。

      阁内熏香袅袅,驱散着早春的寒意。

      赵栩换上常服,眉宇间少了往日的阴郁焦躁,多了几分刻意沉淀的“帝王威仪”,只是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与快意,在亲近如吴启面前,并未完全掩藏。

      他端起官窑瓷盏,呷了一口新贡的春茶,状似随意地开口:“吴公,江北那边,最新的驿报怎么说?谢停云……还有那个游三娘,近日可有动静?”

      吴启躬身立在御案旁,闻言,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惋惜,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江北镇北侯谢停云奏报,逆贼游应秋,因前番铁门关之役重伤不治,已于月前……在抚远城伤重身亡了。”

      “哦?”赵栩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轻叹息,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敲了敲:“竟真的去了?倒也算是一员悍将,可惜了,若能早些归顺朝廷,为国效力,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功业,朕……本还想着,待局势安稳,或可招抚一二。”

      他的语气拿捏得极好,三分惋惜,三分感慨,倒真像是痛失了一位潜在的“将才”,只有对面垂首的吴启,能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和眼中那一闪而过如释重负的轻松。

      吴启立刻接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天意的恭顺:“陛下仁德,胸怀四海,然天命有常,非人力可强求,游应秋此人,刚愎桀骜,不谙大势,只知一味逞勇斗狠,抗命不尊,其败亡,实乃逆天而行,自取灭亡,亦是天意佑我新朝,除去此等不安分之祸源,陛下无需为此等不识时务之辈挂怀。”

      他将游应秋的忠勇奋战扭曲为“逞勇斗狠”、“抗命不尊”,将其悲剧结局归咎于“逆天”、“自取灭亡”,一番话既迎合了新帝的心思,又为新朝的“合理性”与“安定”添了注脚。

      赵栩果然受用,微微颔首:“吴公所言甚是,如此说来,江北最大的刺头已去,谢停云又受了朝廷恩赏,北境夷人也依约后退……这江北的局面,算是暂且安稳了?”

      “陛下明鉴。”吴启向前半步,低声道,“如今北境暂无大战事,夷人退守沧河以北,与我朝相安,此正是推行‘新政’,与民休息的良机,前番与夷人议定的条款,亦可逐步落实,以显陛下怀柔远人、安定边疆之圣德。”

      他所说的“新政”与“条款”,自然是指那份割让沧河以北、岁币求和、乃至默许夷人劫掠游应秋旧部的密约。

      此刻说来,却是冠冕堂皇。

      赵栩眼中光芒微亮,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用一个已死之人的“罪名”和一片暂时无力控制的土地,换来龙椅的稳固和眼前的“太平”。

      至于那土地上的百姓,那战死沙场的英魂,在这盘帝王的棋局里,不过是可以牺牲的代价。

      “好!”赵栩语气愉悦了几分:“既然如此,便有劳吴公与枢密院、户部妥善办理,务必使‘新政’顺畅,勿生枝节。”

      “遵旨。”吴启躬身应道。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青色宦官服色的小内侍,在暖阁门外探头探脑,神色有些惶恐。

      吴启瞥见,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向赵栩告罪一声,走到门边。

      小内侍凑到吴启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令他原本平静无波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他挥手让小内侍退下,转身回到赵栩面前,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陛下,刚得到消息,京城内外,近几日竟有些愚夫愚妇,不知受了何人蛊惑,私下设祭,烧些纸钱香烛,说是……祭奠那逆贼游应秋。”

      赵栩脸上的轻松瞬间冻结,转为不悦:“放肆!祭奠她?她一个抗命逆贼,死有余辜!有何可祭?!”

      “正是此理。”吴启语气森然,“此等行径,不仅是对陛下权威的藐视,更是惑乱人心,颠倒是非!流言起于阡陌,最易蛊惑无知小民。若放任不管,恐损及陛下‘承平新政’之声誉。”

      赵栩脸色阴沉,方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他好不容易除掉心腹大患,坐稳了皇位,绝不允许任何一点“不和谐”的声音,尤其是针对那个被他亲手出卖和定罪的人的“同情”或“纪念”,来挑战他的权威,玷污他粉饰的太平。

      “查!”赵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朕彻查!是何人散布谣言,何人带头祭祀?京兆尹、五城兵马司都是干什么吃的?传朕口谕:严禁民间私祭逆贼,妄议朝政!所有涉及游应秋之谣诼妄言,一律严查禁绝,以正视听!再有敢犯者,以‘煽惑民心’论处!”

      “是!老臣这就去办,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些许阴霾,遮蔽陛下圣德之光。”吴启肃然领命,眼中寒光闪烁。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查禁祭祀,更是一场针对民间记忆与情感的清洗,必须用铁腕手段,将“游应秋”这个名字,从那些清流和百姓认可的叙事中彻底抹去,或至少,牢牢钉在“逆贼”的耻辱柱上。

      暖阁内,熏香依旧,却仿佛掺杂了一丝血腥与灰烬的气息。

      赵栩重新坐回龙椅,望向窗外。

      庭中桃花已绽开几朵,粉嫩娇艳,象征着新的开始。

      他努力将刚才那点不快抛开,想着即将落实的“新政”,想着南方尚未完全臣服的藩镇,想着龙椅之下万里江山的宏图,一个死去的女将,一些微不足道的民间私祭,很快便被他抛诸脑后。

      历史将由他来书写,胜利者不需要为过程和代价道歉。

      他相信,在强大的权力和时间的冲刷下,一切不合时宜的记忆与情感,终将如同那北境的战火硝烟,渐渐散去,了无痕迹。

      只是,他或许不会知道,也不会在意。

      在那巍巍宫墙之外,在更广阔的江湖与乡野,有些故事,有些名字,如同深埋地底的火种,并非朝廷一纸禁令便能彻底熄灭。

      它们会在口耳相传中变形,会在深夜的叹息里浮现,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叩动后来者的心弦。

      公道或许会迟到,但人心深处,自有衡量忠奸善恶的一杆秤。

      庙堂的余烬渐渐冷去,江湖的传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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