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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十年·清明】 ...

  •   江南的清明,总是浸润在绵绵细雨里,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也带着一丝属于这个时节化不开的轻愁。

      小镇临河的一处僻静小院,门扉虚掩,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随风轻轻晃动,散发出经年累月的清苦药香。

      这里是镇民们口中“江大夫”的住处。

      江大夫医术好,性子淡,在这小镇住了有些年头,平日深居简出,唯有病人上门或急需药材时,才见得着她。

      这一日,江大夫罕见地闭门谢客。

      门内,小小的厅堂收拾得整洁,却透着长年独居的清冷,唯有靠窗的桌案上,摆着几样与这素净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个粗陶罐子,表面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泛着温润光泽。

      罐子旁边,是半块羊脂玉佩,断口处光滑,云纹简约,静静躺在一块深色的绒布上,还有几片形状不规则的铁片,边缘被打磨得不再锋利,却乌沉发亮,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利器的碎片。

      窗外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和院中的青石板。

      江时月如今已年近四旬,鬓角染了霜色,眼角添了细纹,唯有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只是沉淀了太多的岁月风霜与寂寥。

      今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青灰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安静地坐在桌旁,面前温着一小壶酒,是本地产的糯米酒,香气清甜。

      两只同样质朴的陶杯,一左一右摆开。

      她先拿起酒壶,缓缓斟满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又斟满另一杯,小心翼翼地端起,将杯中清冽的酒液,缓缓地洒在了那个粗陶罐面前的桌面上。

      做完这些,她端起自己那杯酒,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陶罐上,像是透过那粗糙陶壁,看到了里面沉睡的灰烬,也看到了遥远时光那头,那个鲜衣怒马,最终血染征袍的身影。

      “十年了。”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你这人真是……倔得很,说走就走,干净利落,连梦里……都难得来看我一眼。”

      她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苦涩,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温润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经年不化的寒。

      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却没有再洒。

      她握着温热的杯身,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上画着圈,目光时而落在玉佩上,时而落在那些磨亮的铁片上,最终,又回到陶罐。

      “谢停云前年病故,算是善终。韩青接了爵位,镇守北边,听说已经娶妻生子,过得不错。”她像是在说与谁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北境还算安稳,夷人老首领死了,子嗣争位,乱了好一阵,如今也消停了。南边……也就那样。你拼命打下来的‘太平’,大概就是这副样子吧。”

      她停顿许久,窗外雨声渐渐大了些,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你曾说想看的景色,塞北的风雪,江南的烟雨,西陲的戈壁,东海的波涛……都看过了。”她轻轻抚摸着陶罐光滑的表面,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爱人的脸颊:“可惜,你都没看到。”

      酒意渐渐上涌,温热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开,熏得眼眶也有些发热,视线开始有些朦胧,窗外的雨丝连成了片,屋内的光线昏暗柔和。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对面椅子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一身简单的月白色轻衫,不再是沉重甲胄,墨发如瀑,只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束着,眉目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清冷而英气,只是褪去战场烽烟,多了几分闲适与柔和,正含笑望着自己,手中也端着一杯酒,澄澈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自己怔然的脸。

      江时月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呼吸一滞。

      她知道是幻觉,是酒意和思念共同编织的幻影,可她舍不得眨眼,舍不得打破这奢侈的片刻“重逢”。

      她看着那幻影,看着“她”对自己遥遥举杯,嘴角那抹熟悉而温柔的弧度。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迅速模糊了视线。

      江时月没有去擦,任由泪水滚落,滑过不再年轻的脸颊,她对着那片虚无的幻影,也慢慢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

      没有碰杯的声响,只有窗外无尽的雨声。

      她将酒饮尽,辛辣与回甘交织,放下酒杯,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然后,做了一个十年来,在无数个孤寂深夜重复过无数次,却从未在人前显露的动作。

      她将冰凉的指尖,轻轻贴上自己微微颤抖的唇,停留片刻。

      那是一个无声的吻,印在自己的指腹上,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个冬日,某个冰冷唇瓣上最后的温度。

      接着,她将那根贴着唇的指尖,缓缓抬起,隔着一臂之遥的虚空,无比虔诚又温柔地,按向对面那个幻影所在的方向。

      “一直想你。”

      她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和酒气,消散在清冷潮湿的空气里。

      对面的幻影似乎笑意更深了些,身影却在泪光中逐渐淡去,最终融入了昏暗的光线,不见踪影。

      江时月维持着那个伸出手指的姿势,良久,才缓缓放下。

      巨大的疲惫和空虚感瞬间席卷而来,比酒意更甚。

      她没有再倒酒,只是伏在冰凉的桌案上,脸颊贴着光滑的桌面,侧头,目光依旧眷恋地落在那只粗陶罐上,眼皮越来越重。

      “应秋……”她含糊地呢喃,终于抵不住酒意与疲惫,沉沉睡去。

      清明细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轻轻拍打窗棂,洗净尘世。

      小院静谧,只听得见雨声淅沥和桌上那个沉睡女子均匀而轻微的呼吸。

      陶罐静默,玉佩温润,铁片乌沉。

      仿佛时光从未流逝,故人从未远去。

      唯有那隔空一吻,和那句“一直想你”,穿透十年光阴,永远定格在这个清冷潮湿的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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