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照山河》肖初时

23、第 23 章

　　霜降之日，大军开拔。

　　没有盛大的誓师，没有激昂的鼓乐。

　　只有低沉如闷雷的脚步声，铁甲摩擦的铿锵声，以及无数双视死如归的眼睛，黑压压的人马如同一条沉默的河流，流出抚远城，汇入苍茫的秋野，向着北方，向着夷人主力集结的“铁门关”方向，滚滚而去。

　　游应秋没有骑马，她的身体无法承受长途驰骋，一辆经过特殊加固的、铺着厚厚毛皮的马车，成了她的临时中军帐。

　　江时月站在抚远城头，目送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扬起的尘土尽头，直到最后一杆旌旗也看不见，她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走下城楼，走向早已人满为患的医庐。

　　她的战场，在这里。

　　马车内，游应秋闭目凝神，膝上摊开着铁门关周边的精细地图，车身随着崎岖的道路颠簸，牵动着她胸腹间的旧伤，带来阵阵隐痛，她却恍若未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决战上。

　　铁门关，名副其实，是通往夷人占据的北境腹地最后一道，也是最险要的关隘。

　　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仅容数骑并行的隘口，易守难攻。

　　夷人主力近五万人据关而守，以逸待劳。

　　硬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的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

　　将主力分为三路：谢停云率两万人，携带大量旌旗鼓角，大张旗鼓，正面佯攻铁门关，务必造出雷霆万钧之势，吸引并牢牢牵制住关内守军绝大部分注意力。

　　韩青率五千最精锐的北府军老兵，沿一条极其险峻的小径，翻越铁门关侧翼的“鬼见愁”绝壁，迂回至关后，突袭夷人后方辎重营地，并伺机制造混乱。

　　而游应秋自己，则亲率八千中军，隐蔽机动，作为总预备队和最后的奇兵。

　　她的目标，是在谢停云和韩青创造出的战机出现时，给予夷人致命一击。

　　“将军，‘鬼见愁’地形图送到。”亲兵在车外低声禀报。

　　游应秋睁开眼：“呈上来。”

　　一张更为精细、甚至标注了某些岩壁裂缝和可借力藤蔓的地图被送了进来。

　　游应秋看着地图上那条用朱笔勾勒出的、几乎贴着悬崖的细线，眉头紧锁。

　　这条路的危险程度，远超预期。

　　“韩青那里，都准备好了吗？”她问。

　　“韩将军已挑选出最擅攀爬的三百死士作为前锋，其余人用绳索相连，确保万无一失。他说，纵是刀山火海，也必为将军蹚出一条路来。”

　　游应秋沉默片刻，低声道：“传令韩青，事若不可为，保全将士们性命为要，我们的目的，是扰乱，不是送死。”

　　“是！”

　　命令传下，但游应秋知道，韩青和那五千弟兄，既已踏上那条路，便已抱定必死之心。

　　三日后，大军抵达铁门关前三十里处扎营。

　　决战前夜，秋风肃杀，星月无光。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谢停云、韩青以及一众高级将领齐聚，进行最后一次军议。

　　游应秋站在沙盘前，身姿挺拔，虽未着甲胄，仅着一身玄色劲装，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将整个作战计划的每一个环节、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变故及应对之策，反复推演、确认。

　　“……关键在于时机。”游应秋的手指点在沙盘上代表铁门关隘口的位置：“谢大哥的佯攻，必须打得真，打得狠，让夷人相信我们是要不惜代价从正面突破，从而将关内守军尽可能多地吸引到正面防线。”

　　她看向韩青：“韩青，你部成功迂回至关后的时间，预计在明日午时，看到关后火起、杀声大作，便是我中军出击的信号。届时，谢大哥你部需立刻由佯攻转为真攻，全力压迫正面之敌，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明白！”

　　“末将明白！”

　　谢、韩二人肃然领命。

　　“此战，关乎江北存亡，亦关乎天下百姓。”游应秋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或坚毅、或紧张、或亢奋的面孔：“我们没有退路，唯有死战，方有生机。”

　　她停顿了一下：“诸位，拜托了。”

　　没有更多激昂的言语，帐中众人齐齐抱拳，甲胄铿锵作响：“愿随将军死战！万死不辞！”

　　军议散后，众将各自回营准备。

　　游应秋独自留在帐中，对着跳动的灯火，沉默良久。

　　她取出江时月给的那个布包，里面除了药品，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

　　展开，上面是江时月清秀而略显急促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 金疮药在左格，解毒丹在右囊。‘阎王帖’慎用。保重，盼卿平安。 —— 江时月 ”

　　没有多余的话，却字字千钧。

　　游应秋指尖摩挲着那熟悉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落笔之人当时的心绪，她将素笺重新折好，小心地放入怀中，紧贴心口的位置。

　　那里，除了纸张，还有江时月当初给的那个冰凉玉瓶。

　　她吹熄了灯，走出大帐。

　　营地一片肃杀，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战马偶尔的响鼻。夜空中，浓云密布，不见星光。

　　游应秋仰头望天，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草木气息的冰冷空气。

　　明日，便是决定一切的时刻。

　　是成，是败；是生，是死；是力挽狂澜，还是与这江北山川一同倾覆……

　　所有的答案，都将在这铁门关前，用鲜血去揭开。

　　她握紧了腰间那柄陪伴她走过无数战的马刀，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长夜将尽，黎明之前，最为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