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照山河》肖初时

24、第 24 章

　　寅时三刻，铁门关内外天地一片混沌，只有关墙上零星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映出夷兵巡逻的身影。

　　关前，苍霞山义军大营，却已悄然苏醒。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甲叶摩擦的细微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杀气，士兵们默默地检查着兵刃，系紧绑腿，将最后一点干粮塞进怀里。

　　中军，游应秋站在她那辆加固马车的车辕上，玄色大氅在凌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她没有戴头盔，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庞，目光越过重重营帐，投向远处那道在熹微晨光中逐渐显露出狰狞轮廓的关墙。

　　谢停云全身披挂，策马来到车前，抱拳沉声道：“时辰已到。”

　　游应秋微微颔首：“按计划行事，谢大哥，正面就交给你了。”

　　“必不负所托！”谢停云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奔向正面佯攻部队。

　　很快，低沉的号角声呜咽响起，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紧接着，骤然爆发天动地的战鼓与喊杀声！

　　“杀——！！”

　　正面战场，率先点燃！

　　谢停云率两万大军，如同墨色潮水，向着铁门关汹涌扑去！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关墙，简陋的云梯被奋力架上，士兵们吼叫着向上攀爬。

　　关墙上，夷兵的呼喝、箭矢破空声、滚木礌石砸落的巨响，瞬间交织成一片。

　　佯攻，却打出了决死的气势！

　　游应秋站在车辕上，一动不动，她目光没有看向正面激烈的战场，而是投向了铁门关侧翼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名为“鬼见愁”的绝壁方向。

　　时间，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和令人心悸的等待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朝阳挣扎着跳出远山，将铁门关染上一层凄艳的血色。

　　正面的战斗已进入最激烈状态，尸体在关墙下堆积，鲜血浸透了土地。

　　谢停云部死战不退，牢牢吸引着关内夷军的主力。

　　午时将至。

　　游应秋的掌心，不知何时已沁出冷汗，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日晷影子，心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韩青他们……成功了吗？

　　就在这时——

　　“看！关后！火！起火了！！”

　　瞭望塔上的将士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

　　游应秋猛地抬头，顺着将士所指方向望去！

　　只见铁门关后方，夷军辎重营地所在的方向，数道浓黑的烟柱，如同狰狞的黑龙，翻滚着冲天而起！

　　紧接着，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顺着山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韩青得手了！

　　游应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了一瞬，随即她一把抓起车旁的长槊，纵身跃上一匹早已备好的战马！

　　“中军听令！”她的声音清越激昂，穿透了战场的喧嚣：“目标，铁门关隘口！随我！破关！”

　　“破关！破关！破关！！”

　　蓄势已久的八千中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在游应秋的率领下，绕过正面胶着的战场，直扑向因为后方遇袭而略显混乱、防御出现空隙的关隘入口！

　　马蹄如雷，卷起漫天尘土！

　　关墙上的夷军将领显然没料到对方还有一支如此精锐的队队伍，且选择在这个关键时刻，从看似最不可能直接突破的隘口正面发起强攻！仓促之间，箭雨变得稀疏而凌乱。

　　游应秋一马当先，手中长槊舞动如风，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格开！

　　她的左臂用特制的皮带固定在身侧，单凭右手控马挥槊，动作却依旧矫健得令人心悸！

　　身后的北府军精锐紧随其后，以楔形阵狠狠凿向夷军防线！

　　“快！拦住他们！拦住那个游三娘！”夷将惊恐地大叫。

　　更多的夷兵涌向隘口，试图堵住这个致命缺口。

　　战斗，在最狭窄的空间内，爆发出最残酷的碰撞！

　　血肉横飞，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游应秋的玄色大氅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的左肩旧伤在剧烈的冲撞中崩裂，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但仍咬紧了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腥甜的血味，手中长槊却一刻未停，每一次突刺，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雾！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前方那道越来越近关隘出口！

　　“将军！小心右翼！”身旁亲兵突然大吼。

　　游应秋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名夷军悍将手持重斧，从侧翼猛扑过来，斧刃带着恶风，直劈她的头颅！

　　避无可避！

　　游应秋眼中厉色一闪，非但不退，反而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她利用这瞬间的高度，右手长槊如同毒龙出洞，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名夷将因为全力挥斧而空门大开的咽喉！

　　“噗嗤！”

　　温热的鲜血喷溅了她一脸。

　　与此同时，那柄重斧也重重地砸在了她的右肩甲胄上！

　　“咔嚓！”是甲片碎裂的声音，游应秋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麻木，长槊几乎脱手！胯下战马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哀鸣着向一旁歪倒！

　　“保护将军！！”

　　周围的亲兵和北府军老兵目眦欲裂，疯狂地扑上来，将试图趁机围攻的夷兵死死挡住。

　　游应秋从马背上滚落，在地上一个翻滚，单膝跪地，用长槊支撑住身体，右肩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

　　不能倒下……绝不能倒下！

　　她猛地抬头，染血的脸庞在硝烟中显得格外狰狞，眼神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她看到，因为她的悍勇冲杀和亲兵的死战，中军已经在这狭窄的隘口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更多的士兵正呐喊着从这个缺口涌入！

　　机会！

　　游应秋用尽全身力气，以长槊为杖，挣扎着站起身来，嘶声吼道：“冲过去！打开关门！接应谢将军！！”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

　　“杀啊——！”

　　听到将令，众将士嘶吼着从游应秋身边汹涌而过，冲向那近在咫尺的关门！

　　游应秋拄着长槊，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看着将士们奋力砍断门栓，推动那扇沉重的关门。

　　“轰隆隆——！”

　　铁门关沉重的关门，在无数双染血的手的推动下，缓缓向内打开！

　　门外，是正在与夷军主力血战的谢停云部。

　　门内，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突破的中军。

　　关门洞开刹那，阳光瞬间照入关内，也照亮了关外谢停云部将士狂喜而震撼的脸庞。

　　“关门开了！游将军破关了！！”

　　“杀进去！杀光夷狗！！”

　　顷刻间形成内外夹击之势！夷军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游应秋看着那洞开的关门，看着如潮水般涌入的己方将士，看着夷兵惊恐溃逃的背影，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嗡”的一声，松弛下来。

　　巨大的疲惫和剧痛，瞬间将她吞没。

　　视野迅速模糊、变暗。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了抚远城头，那个安静伫立的身影，看到了枫林中如火的红叶，看到了江时月清亮的眼眸……

　　她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然后，身体一晃，向后倒去。

　　“将军——！！”

　　亲兵惊恐的呼喊声，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铁门关前，血战依旧，胜利已在眼前。

　　而那杆始终屹立在最前方，染满鲜血的“游”字大旗，此刻在秋日的阳光下，猎猎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