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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第五天,游应秋的体温终于稳定下来,呼吸虽弱,却也趋于平稳。江时月又一次把过脉,确认那微弱的生机,虽然依旧摇曳,却已顽强地扎下了根,不再轻易熄灭后,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弛。

      排山倒海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四肢百骸仿佛灌了铅,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勉强支撑着,替游应秋掖好被角,检查了伤口,确认炭火盆里的余温足够维持,这才拖过一张凳子,在床榻边坐下。

      她没有伏案,只是挺直着脊背,双臂交叠放在床沿,将额头轻轻抵在自己的手臂上,这个姿势既能让她随时感知到床上人的动静,又能勉强休息片刻。

      室内一片沉寂,只有游应秋悠长微弱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毕剥的轻响,药味浓重,几乎成了屋内本身的味道。

      就在这安静与疲惫中,江时月的意识开始恍惚,漂浮。

      一些破碎的、褪色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

      是温暖明亮的……好像有一双非常柔软的手,轻轻拍抚着她,哼着不成调的、温柔的曲子,声音柔得像春天的溪水,鼻尖萦绕着好闻的暖香,像是阳光晒过的被褥,又像是某种甜糯的糕点。

      还有一个宽阔的怀抱,带着清冽的书墨香气,手臂稳稳地托着她,视野晃动间,能看到书房里高高的书架,和窗外摇曳的翠竹影。

      “家”……

      一个遥远得几乎不真实的字眼,伴随着模糊的暖意,倏忽而来。

      但下一刻,温馨的碎片就像被风吹散的沙画,迅速剥蚀、消散。

      那双手,那个怀抱,那些具体的轮廓和面容,她无论如何也拼凑不起来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怅惘的感觉。

      取而代之的,是师父那双布满老茧、却总是干燥温暖的手,牵着她走过崎岖的山路,蹚过冰凉的溪流。

      是山林里潮湿的泥土气息,是荒野上凛冽的风,是不同地域百姓脸上或痛苦或感激的神情,是各地方言嘈杂又生动的语调。

      没有固定的屋檐,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师父的竹舍不算家,那只是漫长旅途中的一个驿站。

      她真正的“家”,是师父的背影,是药箱的重量,是不断变换的风景和需要她的人。

      她像是一个无根的草,不属于这世间任何地方。

      直到……

      江时月抵着胳膊的额头微微动了动,侧过脸,将脸颊贴在微凉的床沿木板上。

      目光所及,是游应秋沉睡中苍白的侧脸。

      就是这个人。

      这个固执、倔强、背负着沉重命运、一次次踏入死地、却又有着让她无法移开目光的纯粹与光亮的人。

      从黑水峪那个雪夜开始,她的“路”似乎就不知不觉地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此刻,守在这张床边,感受着对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那种强烈到几乎令她心脏发疼的“要她活着”的执念,是如此清晰,如此具体。

      这同于对“伤患”的尽责,也不同于对“同伴”的道义。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从她的心口生出,牢牢系在了床榻上这个人的身上。这根线牵扯着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恐惧期盼,让她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洒脱地背起行囊,走向下一个未知。

      她的心,在漂泊多年后,仿佛终于找到了愿意停靠的岸,尽管这岸礁石嶙峋,风雨飘摇,随时可能倾覆。

      江时月缓缓抬起手,指尖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拂开了游应秋额前一缕被虚汗浸湿的发丝。

      “游应秋……”她无声地翕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你死了,这根线就断了。

      我的“路”,或许又会变回原来那样,漫无目的,空空荡荡。

      所以,你不能死。

      你必须活着。

      为了你想要的太平,也为了……我。

      窗外,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一缕极其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窗纸,洒入室内,驱散了些许沉郁的黑暗。

      往后几日,在江时月的细心照料下,游应秋伤势愈见平稳。

      这日,她强撑着疲惫的身子,去厨房盯着火,亲自将煨了一夜的参汤药汁滤出小半碗,又兑入一些温水,试了温度,这才端回内室。

      游应秋似乎感应到了她的靠近,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竟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目光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点,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聚拢了一些,朦胧地落在江时月脸上。

      江时月心头一紧,连忙凑近些,低声唤道:“应秋?能听见吗?”

      游应秋没有回答,只是那双半睁的、依旧浑浊的眼眸,固执地追随着江时月的脸,她的视线很慢,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

      江时月深吸一口气,用软枕小心垫高她的头,然后舀起一勺温热的药汁,递到她干裂起皮的唇边:“来把药喝了,你烧了几日,需要补一补元气。”

      游应秋似乎听懂了,配合着微微张开嘴。

      江时月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喂进去,一勺,又一勺。大部分药汁都顺利咽下了,只有少许从嘴角溢出。

      喂完药,江时月放下药碗,取过旁边温着的干净布巾,浸湿拧干,动作自然地俯身,为游应秋擦拭嘴角残留的药渍。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从嘴角到下巴,一点点擦干净。

      然后,布巾移到了游应秋干裂的唇上,轻轻按压,浸润那缺乏水分的唇瓣。

      就在她专注于此时,游应秋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那目光虽然虚弱,却不再涣散,而是渐渐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属于她独有的清明。

      她看着江时月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她微微抿紧失去了血色的唇。

      江时月擦完了,正准备直起身换水……

      一声极轻、极哑,几乎气若游丝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耳朵:“……你瘦了。”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江时月的心上。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手中的湿布巾“啪”一声,掉落在床沿,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游应秋。

      游应秋也正看着她,半睁的眼眸里映出她瞬间愣怔的脸,那眼神依旧疲惫虚弱,却带着怜惜。

      江时月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酸涩汹涌而至,瞬间模糊了视线。

      连日来的恐惧、疲惫、绝望、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句微弱的关心面前,土崩瓦解。

      她看着游应秋苍白憔悴却神情温柔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唇因为刚刚的擦拭而恢复了一点湿润。

      理智尚未回笼,情绪已先一步决堤。

      江时月猛地俯下身,闭着眼,将自己的唇,颤抖着、却又无比精准地,印在了游应秋的唇上。

      那个吻很轻,很快,只是轻轻一触,带着泪水的咸涩和药汁的微苦,还有她压抑了太久、汹涌而出无法言说的情感。

      一触即分。

      江时月像是被烫到一样,瞬间弹开,直起身,别过脸去。

      她心跳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脸颊和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闭嘴。”她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想维持凶巴巴的语气,“……休息。”

      她不敢再看游应秋,手忙脚乱地捡起床沿的布巾,转身就想逃离这令人窒息又心慌意乱的氛围。

      床上,游应秋彻底怔住了。

      唇上残留的柔软触感无比清晰,带着江时月特有的气息和一丝泪水的湿润,还有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

      那一瞬间的触碰,像是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电流,穿透她混沌许久的意识,驱散了部分昏沉,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看着江时月慌乱无措、连耳根都红透的背影。

      她没能说出话,只是眼底深处,一片恍惚的柔和,泛起细微波澜,干裂的唇,无意识地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短暂却温柔的触感。

      江时月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扶着门框,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显然还没从那个冲动的吻中平复下来。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弥漫的药香里。

      窗棂透进的晨光,悄悄移动,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床上那人苍白脸上,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柔和,以及门口那人红透了的耳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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