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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庆隆七年,对京都而言,注定是多事之秋。

      先是皇帝因长期服食丹药,身体早已被腐蚀殆尽,随后一场不起眼的风寒便引得旧疾齐发,终于在九月中旬的一个雨夜龙驭宾天。

      康王府内,白幡尚未挂起,密室中的灯火却亮得灼人。

      原本该沉浸在悲恸与紧张继位事宜中的康王赵栩,此刻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哀伤,只有一片铁青,甚至隐隐带着恐慌,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以八百里加急送抵的密报,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铁门关……破了?游应秋……她竟然真的……”他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五万夷军!据守天险!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稳坐如山的曹节,眼中布满了血丝:“吴公!此时!偏偏是此时!先帝驾崩,本王……朕登基在即,南方几个藩王本就态度暧昧,若得知北边出了这么一尊煞星,他们还肯乖乖听诏吗?!天下臣民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游应秋打下了江山,还是朕承继了大统?!”

      恐慌之下,他甚至提前用了“朕”的自称,足见方寸已乱。

      吴启的面容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阴沉。

      皇帝驾崩,他失去了最大倚仗,却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那就是扶持一位完全依赖于他的新君。然而,铁门关大捷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打乱了此前一切部署,让他们所筹谋的一切瞬间变成了笑话。

      “殿下,稍安勿躁。”吴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寒意:“事已至此,惊慌无用,此女,已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大患,肘腋之祸!”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眼中凶光毕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殿下,如今之计,唯有行险一搏,快刀斩乱麻!”

      康王急切道:“如何斩?派兵围剿?可江北……”

      “不!”吴启猛地转身,斩钉截铁:“我们自己的力量,不能再有所折损,也不能公开与之为敌,需借力,借夷人之力!”

      “夷人新败,岂肯再出力?”

      “败了,才更需要挽回颜面,更需要血洗耻辱!”吴启语速加快:“殿下立刻秘遣心腹,与夷人重启和谈,条件可以放宽,再放宽!沧河以北土地,尽可许之!岁币绢帛,加倍亦可!只提一个要求,要求夷人必须立刻做出退兵姿态,并且,倾尽全力,务必在殿下登基大典之前,绞杀游应秋及其核心部众!”

      他走到康王面前,压低声音,字字如刀:“只要夷人应允,殿下登基后,第一道诏书便可明发天下:嘉奖夷军‘顺天应人,罢兵息战’,敕封其首领。同时,昭告四海,游应秋‘恃功桀骜,不尊王命,擅启边衅,破坏和议’,定为国贼,令天下共讨之!届时,她若已死于夷军之手,便是罪有应得;若侥幸未死,也是丧家之犬!殿下则坐享‘平息干戈、安定社稷’之名,南方藩王,还有何借口异动?”

      康王听得呼吸粗重,眼中光芒闪烁,恐惧逐渐被狠辣取代,这计策固然屈辱险恶,但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能扭转局面的良策。

      “只是……夷人狼子野心,条件恐怕……”他仍有犹豫。

      “殿下!”吴启加重语气:“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舍了江北半壁,换得九五之位安稳,换得除去心腹大患,孰轻孰重?待殿下坐稳龙庭,整合南方,励精图治,今日所失,未必不能他日夺回!但若让这游应秋站稳脚跟,携大胜之威,与南方串联……殿下,那时失去的,可就不仅仅是江北了!”

      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彻底击溃了康王最后的犹豫。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好!就依吴公之计!立刻去办!要快!”

      数日后,边境某处废弃村落,一所勉强遮风挡雨的破屋内,屋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黄。

      一方是康王的心腹密使,身着商贾服饰,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紧张与卑微。另一方是夷军使者,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眼神倨傲凶狠,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腥气。

      屋外,北风呼啸。

      “……贵使的意思,我方可退兵百里,并调集精锐,全力对付那游应秋。”夷军使者操着生硬的官话,手指粗鲁地敲打着破旧的桌面:“但,代价呢?我们的勇士不能白白流血,我们的面子,不能白白丢掉!”

      密使咽了口唾沫,腰弯得更低,脸上堆满谄笑:“是,是,贵邦的损失,我们殿下……不,我们新皇陛下,深感歉意,必当厚报,这是初步拟定的条约,请贵使过目……”他颤抖着双手,奉上一卷帛书。

      夷使接过,就着昏暗的灯光粗粗一扫,嘴角咧开,露出黄黑的牙齿,笑道:“沧河以北?每年白银三十万两,绢帛二十万匹?还有……开放互市,盐铁不限?哈哈,你们那位新皇帝,倒是大方得很呐!”

      密使额头渗出冷汗:“只要贵邦能确保……确保那游应秋……”

      “游应秋?”夷使打断他,眼中闪过恨意与一丝忌惮:“这女人,杀了我们多少勇士!烧了我们多少粮草!此仇必报!就算你们不给这些,我们也要将她碎尸万段!”

      他话锋一转,贪婪地盯着密使:“不过,既然你们皇帝如此‘诚意’,我们也不妨多做些。除了刚才说的,游应秋部众的缴获、俘获的人口牲畜,都归我们。此外,你们皇帝下诏定罪时,需明言是她破坏和谈,挑衅生事,我邦乃是‘忍无可忍,自卫反击’!”

      “这……”密使面露难色,这等于是将全部污名推给游应秋,为新君洗地。

      “怎么?不答应?”夷使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

      “答应!答应!”密使吓得一哆嗦,连声道:“一切依贵使所言!只求贵邦速速发兵,务必……务必除此女!”

      “哼,放心。”夷使收起帛书,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密使:“拿了你们的好处,自然会办事,告诉你们新皇帝,等着听好消息吧。至于这些……等他正式登基,换了国玺,再议不迟,但愿他……别像他那无用的皇兄一样短命,呵。”

      说完,他大步走出破屋,消失在凛冽的寒风中。

      密使瘫坐在地,浑身冷汗涔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看着摇曳的灯火,脑海中却浮现出铁门关前可能正在发生的惨烈景象,以及那份即将用无数将士鲜血和国土尊严换来的、肮脏无比的密约。

      风吹灭了油灯,破屋陷入彻底的黑暗。

      而在遥远的抚远城,医庐之中,江时月正用尽毕生所学,与阎王争夺着游应秋那微弱如游丝的生命。

      她不知道,自己用生命捍卫的国土与信念,正在被亲手标价,廉价售卖。

      抚远城的将军府邸,如今更像一个巨大的医馆,浓重的药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取代了往日的肃杀之气。

      游应秋躺在床榻上,面色如同身下的素白床单,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胸前缠绕的布带依旧不时渗出暗红的血迹,左臂被木板牢牢固定,整个人仿佛一尊破碎后勉强粘合起来的琉璃盏,稍一触碰便会彻底崩散。

      江时月守在她床边,已经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她那双惯常稳定如磐石的手,在为游应秋施针时,竟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银针刺入穴位,试图唤醒那沉寂的生机,反馈回来的脉象却依旧如同风中残烛,飘摇不定。

      谢停云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是脚步沉重地进来,又面色凝重地离去。

      北府军不能没有主帅,外部的压力也并未因一场惨胜而有丝毫减轻,他必须强撑起大局。

      “江大夫,应秋她……”谢停云第三次来时,终于忍不住问道。

      江时月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命暂时保住了,但……脏腑受损太重,失血过多,加上旧疾复发……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看她自己的造化。”

      她说得平静,指甲却深深掐入了掌心。

      谢停云看着床榻上了无生气的游应秋,又看看形容憔悴的江时月,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留下一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便转身离开。

      夜深人静,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江时月打来温水,用干净的软布,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擦拭游应秋脸上、颈间的血污和冷汗。

      她看着游应秋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那份逼人的锐气和坚毅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

      江时月想起第一次在黑水峪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浑身是血。那时自己只觉得这是个麻烦又固执得可笑的将军。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在她拖着伤体,依旧挺直脊梁站在残兵面前,说“我们要活下去”的时候?

      是在她于风雪夜中,将唯一的饼子分给自己一半的时候?

      是在她听着自己那些离经叛道的言论,眼中却露出思索光芒的时候?

      还是在她一次次以身犯险,浑身是伤地回来,却只轻描淡写地说“不碍事”的时候?

      江时月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知从何时起,这个人的生死,已经与她息息相关。

      “游应秋……”她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不是说要让这乱世结束吗?你不是说要带我看太平盛世吗?”

      “你躺在这里,算什么?”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江时月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用更轻、却带着某种执念的声音说道:“游应秋,你听着。我江时月救人,从来没有失手过,你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你必须醒过来。”

      “你若敢就这么……我便追到阎王殿,也要把你欠我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说完这句近乎蛮横的话,她直起身,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为她擦拭手臂,那手臂上,除了新添的伤痕,还有多年习武、征战留下的层层旧疤。

      第四天,游应秋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江时月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高烧是重伤后最致命的关卡。

      “冷……好冷……”

      游应秋又开始无意识地呓语,声音破碎沙哑,几乎听不清。

      她在厚被下蜷缩起来,牙齿咯咯打颤,裸露在外的额头和脖颈却滚烫。

      江时月刚为她换下被汗浸透的额上布巾,听到这声呓语,手猛地一颤。

      房间里炭火已经烧得很旺,能用的保暖之物也都盖上了,可游应秋还是冷,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冷。

      江时月站在床边,心疼地看着床上那人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锁的眉头,看着她因痛苦而无意识微微抽搐的嘴角,看着她那曾经执拗挺拔、此刻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

      作为医者,虽然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收效甚微,但她没有再犹豫。

      转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确保无人会来打扰后她闩上门,走回床边。

      脱去自己沾满药味的外衫,只着中衣,掀开游应秋身上的厚重被褥,侧身躺了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冰冷颤抖的身躯,轻轻揽入自己怀中。

      肌肤相贴的瞬间,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去温暖那颤抖的躯体,她的手贴在游应秋的后心,掌心下,心跳微弱得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

      “别怕……不冷了……”她低声呢喃,不知是在安慰游应秋,还是在安慰自己。

      游应秋在昏沉中似乎感受到了热源,本能地向江时月怀里钻去,脸颊贴着她的颈窝,双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胸前的衣襟。

      “爹……大哥……守……不能退……”断断续续的呓语再次响起,夹杂着战场的金戈铁马和失去至亲的痛楚:“……姐……我对不住……大家……”

      每一句呓语,都像一把钝刀,在江时月的心上来回切割。

      她听着那些深埋在游应秋心底,连清醒时都未必会流露的伤痛与愧疚,感受着怀中生命正在一点点消逝的无力,一直强撑的冷静终于彻底崩塌。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大颗大颗地,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游应秋苍白的脸上,又滚入鬓角,消失不见。

      “游应秋……”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将脸埋进游应秋散落着被冷汗浸湿的发间:“你这个……混蛋……傻子……你怎么敢……怎么敢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收紧怀抱,恨不能将自己的生命力度过去一般。

      “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你答应我要活着回来的……你答应过的!”

      泪水沾湿了彼此的脸颊和发丝。

      江时月哭得浑身发抖,却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人。

      或许是温暖的怀抱起了作用,或许是那滚烫的眼泪带来了某种刺激。

      昏迷中的游应秋,眉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比呓语更模糊、却让江时月瞬间屏住呼吸的音节:

      “娘……时……月……”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飘忽不定,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江时月耳边。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游应秋的脸,不敢置信。

      游应秋依旧双目紧闭,意识并未清醒。

      “我在!”江时月立刻应道,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急切肯定:“应秋,我在这里!你听到了吗?”

      她将唇凑到游应秋耳边,用尽所有的力气,反复呢喃着,将话语一字一句,刻进她的意识深处:“我在,不准死,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的……”

      这一次,游应秋没有再发出声音,但江时月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极其细微地,向着她的温暖,又贴近了一分。

      夜色深沉,一灯如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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