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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游应秋的苏醒,如同给风雨飘摇的抚远城注入了一剂强心丸,消息传开后,让低迷了许久的士气为之一振。

      然而,身体复苏缓慢得令人心焦,脏腑的损伤和大量失血,让她虚弱得连自行坐起都难以做到,大部分时间只能昏睡,左臂的旧伤更是雪上加霜,按江时月的说法,即便日后愈合,也几乎不可能再恢复到能挥动兵器的程度。

      这对一个以武立身的将军而言,几乎是毁灭性打击。

      谢停云来看她时,带来了最新的战局消息,夷人因粮道被持续破坏,主力已显疲态,攻势渐缓,而康王方面,内部争吵不休,加上游应秋之前“刚柔并济”的策略见效,暂时未有异动,局势比预想的要好很多。

      “应秋,你安心养伤,外面有我。”谢停云看着榻上气息羸弱的游应秋,语气沉重而坚定。

      游应秋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她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但紧抿的唇角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甘。

      养伤的日子枯燥漫长,习惯了戎马倥偬的她,如今被困于方寸卧榻,如同被拔去利爪尖牙的猛虎,焦躁却又无力。

      江时月就成了她与外界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连接。

      “韩青派人送回消息,又成功袭击了夷人一支运输队,烧毁了部分攻城器械。”

      “李校尉在边境与康王部将‘偶遇’,双方对峙半日,未发生冲突,但康王部众后退了十里。”

      “谢停云正在整编新归附的几股义军,进展顺利,只是粮草又有些吃紧。”

      江时月会拣选一些不那么刺激的消息,用平淡的语气告诉她。

      游应秋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两个关键的问题。

      “康王后退十里,是示弱,也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告诉李校尉,不必追击,保持压力即可。”

      “新归附的义军,需打散编入各营,以老带新,不可让其自成一体。”

      “粮草……让谢大哥优先保障前线将士和抚远城内百姓,我这里,一切从简。”

      她的指令清晰而准确,即便卧病在床,依旧牢牢掌控着大局的方向。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面对一室寂寥和身体的疼痛时,那深埋的无力感便会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将她淹没。

      她看着自己无法用力的左臂,眼神会变得空洞而迷茫。

      这一日,江时月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进来,看到游应秋正怔怔地望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残破的躯壳。

      江时月脚步顿了顿,将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游应秋回过神,目光转向她,又落在那碗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喝药。”江时月语气平淡。

      游应秋沉默地接过药碗,指尖因虚弱而微微颤抖。她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那里映出自己苍白憔悴的倒影。良久,她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沙哑:

      “你说……一个连剑都提不起来的将军,还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自嘲,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江时月的心口。

      江时月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不易察觉的脆弱与自我怀疑。

      这是游应秋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直白的软弱。

      江时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几株在料峭春寒中顽强抽出新绿的嫩芽。

      她背对着她,声音清晰地传来:“你告诉我,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是主帅个人的勇武,还是运筹帷幄的智略与凝聚人心的信念?”

      游应秋端着药碗的手,顿住了。

      江时月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项羽力能扛鼎,勇冠三军,最终自刎乌江,韩信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将百万兵,助刘邦定鼎天下。”

      她走到床前,从游应秋手中拿过那碗微凉的药,放在一旁,然后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价值,从来就不在于你能挥动多重的兵刃,杀了多少敌人。”

      “只要你游应秋还活着,北境的魂就没有散!江北的抗夷旗帜就不会倒!那些还在黑暗中挣扎的人,就还能看到希望!”

      “这,比你亲手斩杀一万个夷人,更重要!”

      江时月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游应秋的耳边,也炸响在她那颗被伤病和迷茫笼罩的心湖深处。

      她怔怔地看着江时月,看着那双清亮眸子。

      是啊……

      她想起了黑水峪那些誓死相随的将士,想起苍霞山那些慕名来投的豪杰,想起抚远城百姓看到她旗帜时眼中燃起的光……

      她早已不再仅仅是她自己。

      身体的残损,或许剥夺了她冲锋陷阵的能力,却无法剥夺她的信念!

      游应秋眼中那层迷茫的薄雾,如同被阳光驱散,逐渐变得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因为动作牵扯到伤口而微微蹙眉,但眼神却已完全不同。

      “药凉了。”她看着矮几上的药碗,淡淡道。

      江时月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她端起药碗:“我去热一下。”

      “不打紧。”游应秋伸手,稳稳地接过药碗,仰起头,将那碗冰冷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眉头因极致的苦味而紧紧皱起,她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放下药碗,她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药渍,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几株新绿,缓缓道:

      “春天来了。”

      江时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轻“嗯”了一声。

      “告诉谢大哥。”游应秋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已沉稳许多:“等我能下床,有新的计划,要与他商议。”

      她的目光越过庭院,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战云并未散去。

      但她眼中,已再无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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