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照山河》肖初时

17、第 17 章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整个江北乃至天下局势最为动荡、也最为惨烈的时期。

　　游应秋的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以手中有限的兵力，在夷军与康王势力的夹缝中，掀起了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狂风暴雨。

　　她放弃了所有固定的防线，将北府军化整为零，穿梭在广袤的战场上，时而集中优势兵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夷人防守薄弱的据点，焚毁粮草，斩杀将领，时而又分散成数十股小队，利用复杂地形，不断骚扰疲惫的夷军主力，让他们寝食难安。

　　韩青率领的敌后队伍，更是将破坏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炸毁桥梁，堵塞隘口，在水源中投掷腐尸，用尽一切手段，断了夷军的补给线，夷军前线因此士气大跌，攻势屡屡受挫。

　　而对陈兵边境的康王部队，游应秋则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策略。

　　她亲自写信给康王麾下几位素有正直之名的将领，陈说利害，揭露康王与宦官、夷人勾结的阴谋。同时，又派小股精锐，伪装成夷人溃兵或土匪，不断袭击康王的各处行营，制造摩擦和猜疑。

　　这一手“刚柔并济”，使得康王军队内部矛盾激化，主战派与主和派争吵不休，根本无法形成统一，最终只能龟缩在边境线上，眼睁睁看着游应秋在前方与夷人血战。

　　在这两个月里，游应秋与她所带的人马，成了夷人和康王势力的噩梦，也成了江北百姓心中不灭的希望。

　　她的战旗所指，必有血战；她的身影所至，必能带来一线生机。

　　然而，这辉煌战绩的背后，是难以想象的代价。

　　北府军伤亡惨重，许多跟随游应秋从黑水峪杀出来的老兵，永远倒在了异乡的土地上，游应秋本人更是如同被透支的烛火，一次次亲临前线，冲锋陷阵，身上添了无数新伤，旧疾也反复发作，临行前江时月给的那个沉重布包，里面的东西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江时月留在抚远，心却始终悬在前线。

　　源源不断的重伤员被送回来，每一个都带着惨烈的痕迹，她和众医官们日夜不休地救治，硬是从阎王爷手中抢回了无数条性命。

　　每当有新的战报或伤员送达，她总会第一时间询问游应秋的情况，在得到“将军无恙”的答复后，才会默默松一口气，继续投入忙碌。

　　她看着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在伤痛中呻吟、死去，看着药材一点点耗尽，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时常攫住她。

　　她救得了人，却救不了这天下，更救不了那个一心往死路上狂奔的人。

　　这一日，前线传来捷报，游应秋设计在落鹰峡设伏，重创了夷军一支万人主力，斩首敌酋！消息传来，整个抚远城欢声雷动。

　　然而，捷报之后，紧接着是一匹快马疾驰入城，马上骑士浑身是血，直奔医庐而来。

　　“江大夫！江大夫！快！将军……将军她……”骑士滚鞍落马，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江时月手中的药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甚至来不及询问详情，抓起药箱就冲向马厩，翻身上了一匹最快的马，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单人独骑，冲出了抚远城，向着落鹰峡方向绝尘而去。

　　落鹰峡战场，尸横遍野，残阳如血，将一切都染成了凄厉的暗红色。

　　江时月在尸山血海中找到了游应秋。

　　她靠在一块巨大的、被鲜血染红的岩石旁，胸前的甲胄破碎，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仍在汩汩外涌。

　　她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旧伤再次崩裂。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望着西沉的血色落日。

　　几个亲兵围在她身边，个个带伤，神情悲戚。

　　江时月跳下马，踉跄着扑到游应秋身边，手指颤抖着探向她的颈脉。

　　指尖传来微弱却顽强的跳动。

　　江时月瞬间红了眼眶，却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迅速打开药箱，用最利落的手法清理伤口，止血，上药。

　　她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游应秋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到来，眼珠微微转动，看向她，嘴角极其艰难地微弱向上牵动了一下。

　　“你……来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别说话！”江时月低喝道，手下动作不停，将最好的金疮药不要钱似的洒在伤口上。

　　“……你给我的……用完了……”游应秋断断续续地说，眼神里竟有一丝如同孩童做错事般的心虚。

　　江时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游应秋冰冷的手背上，她咬着唇，不发一言，只是更加快速地包扎。

　　“夷人……退了吗？”游应秋问。

　　“退了！退了！将军，我们赢了！”旁边的亲兵哽咽着回答。

　　游应秋似乎松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血色残阳，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真红啊……”她喃喃道：“像……像望堞那把火……像……”

　　江时月包扎的手猛地一顿。

　　游应秋的目光转向她，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聚焦在她脸上。

　　“江时月……”她轻声唤道，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如果……如果有一天……我……”

　　“没有如果！”江时月厉声打断她，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游应秋，你给我听着！你欠我的还没还清！你答应过要带我看太平盛世！你不准死！听到没有！”

　　游应秋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从未有过的激动神色，怔了一下，随即，那苍白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极其虚弱，却又无比真实无比放松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中，骤然透出的一缕阳光，虽然短暂，却动人心魄。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江时月，仿佛要将她的模样，烙印在记忆最深处。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将军！”

　　“将军！”

　　将士们悲恸的呼喊。

　　江时月却猛地探手，再次确认她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还在跳动！

　　“她没死！只是力竭昏过去了！”江时月声音沙哑着，朝这些悲恸的将士们吼道：“快！准备木架！立刻回抚远！快！”

　　残阳终于彻底沉了下去，天地间陷入一片昏暗。

　　但在这尸山血海之中，一点微弱的生命，在另一人拼尽全力的守护下，依旧顽强地求生。

　　前路黑暗，战火远未停息。

　　但至少在此刻，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