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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枕水而居,向光而行。 林宇与许泽 ...

  •   火车抵达乌镇时,正是清晨。青石板路被露水浸得发亮,乌篷船在河道里轻轻摇晃,像睡在水做的摇篮里。许泽表哥的民宿藏在巷子深处,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枕水居”三个字,笔锋里带着点随性的洒脱。

      “这地方比我画里的还好看。”许泽背着画夹,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他刚放下行李就拉着我往河边跑,晨雾里飘来阿婆卖茶糕的香气,混着水汽漫进鼻腔,竟比城市里的香水更让人安心。

      民宿的生意比想象中好。表哥夫妻俩忙着招呼客人,许泽就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画画,画穿蓝布衫的阿婆蹲在石阶上捣衣,画戴斗笠的船夫摇着橹穿过桥洞。我则抱着吉他坐在河埠头,唱些慢悠悠的调子,常有游客往琴盒里放硬币,叮当声和着水声,像首没谱的歌。

      晓晓待了三天就回去了,临走前塞给我一沓乐谱:“这些是我攒的民谣谱子,你看看能用不。”她扒着许泽的肩膀偷偷说,“阿姨昨天给我打电话,问你们吃得惯不惯,我看她就是嘴硬。”

      许泽的脸红了红,把刚画好的乌镇夜景塞给她:“替我谢谢她。”

      日子像乌镇的流水,不急不忙地淌着。直到深秋的一个傍晚,变故毫无征兆地来了。

      那天我刚唱完《冬妮娅》,琴盒里躺着张陌生的名片,烫金的字体印着“星途音乐总监周明”。背面用钢笔写着:“嗓音条件难得,明日下午三点,渡口咖啡馆详谈。”

      “会不会是骗子?”许泽把名片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个结。他给我画的速写本已经攒满两本,最新一页画着我坐在夕阳里,琴盒上落了片银杏叶。

      “去看看就知道了。”我把名片塞进裤兜,摸了摸他的头发,“就算是骗子,还能把我拐去卖了?”

      许泽没笑,反而抓着我的手紧了紧:“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下午,渡口咖啡馆飘着浓郁的咖啡香。周明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温和得像乌镇的雾:“我在网上刷到你唱歌的视频,很有感染力。我们公司想签你,出专辑,做巡演——林先生有没有兴趣?”

      他推过来的合同厚得像本书,条款密密麻麻。许泽凑过来看,指尖在“五年独家经纪约”那行字上顿了顿:“如果签了,他还能在乌镇唱歌吗?”

      周明笑了笑:“签了约自然要去大城市发展,乌镇太小了,留不住千里马。”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笃定,“林先生,你甘心一辈子只在河埠头唱给游客听吗?”

      我摩挲着咖啡杯的把手,杯壁上的水汽沾湿了指尖。窗外有乌篷船摇过,船夫的号子穿过雨丝飘进来,混着咖啡馆里的爵士乐,竟有些格格不入。

      “我考虑考虑。”我把合同推回去,周明的脸色淡了些,却还是保持着礼貌:“三天后我在杭州的分公司等你答复,这是我的私人电话。”

      回去的路上,许泽一句话也没说。秋雨打湿了他的刘海,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走到民宿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你想去对不对?”

      “我没说……”

      “你眼里的光骗不了人。”他声音发颤,从画夹里抽出张画,是我第一次在街头唱歌的样子,背景里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暖黄,“你以前跟我说,喜欢唱歌不是为了出名,可现在有机会了……”

      “出名和唱歌不冲突,但和你冲突。”我把他拉进怀里,雨丝落在后颈上,凉丝丝的,“合同里说要常年驻北京,我不想跟你分开。”

      许泽的肩膀抖了抖,突然抬头吻我,带着雨水的清冽和他身上的松香。“去试试吧。”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像沾了晨露的草叶,“我跟你一起去北京,我可以在那边画画,反正哪里都能画。”

      我刚想说什么,表哥突然跑过来,手里攥着张催款单,脸色发白:“小泽,不好了,民宿的房租涨了三倍,房东说下周不结清就搬出去!”

      许泽的脸瞬间白了。表哥搓着手叹气:“前阵子装修投了太多钱,这突然涨房租……”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秋雨敲打着屋檐,像在数着我们沉默的秒数。许泽突然站起来:“我给我妈打电话。”

      “别!”我拉住他,“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用这个逼你回去。”

      “可总不能让表哥夫妻俩流落街头吧?”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林宇,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护不住,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守不住……”

      我把他搂进怀里,闻着他发间的雨水味,突然想起周明的话。或许,这是唯一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瞒着许泽去了杭州。周明看到我时并不意外,仿佛笃定我一定会来。签合同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钢笔在签名处洇出个墨团,像颗打湿的心。

      “明天就跟我去北京试音。”周明收起合同,递来张机票,“行李不用带太多,公司会安排。”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串许泽爱吃的糖葫芦,红得像团火。走到民宿门口,看见许泽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被我藏起来的机票,脸色比秋雨还冷。

      “你还是签了。”他没看我,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我是想……”

      “想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他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林宇,你还记得在出租屋吗?你说喜欢唱歌是因为自由,可现在你为了钱,把自由卖了。”

      “民宿快保不住了!”我提高了声音,糖葫芦的竹签硌得手心疼,“你以为我想去北京?我是想让你能继续在喜欢的地方画画!”

      “我喜欢的地方不是乌镇,是有你的地方!”他把机票撕得粉碎,画夹摔在地上,滚出几张画稿——全是我们在北京的设想,有我在录音棚唱歌的样子,有他在画室里调色的背影,“这些都是假的对不对?你根本就不想带我去!”

      “我没有!”

      “你有!”他吼出声,眼眶红得像要流血,“你跟那个骗子一样,都想走!”

      “骗子”两个字像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可那道疤被撕开时,还是疼得喘不过气。“是,我想走。”我咬着牙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乌镇太小了,装不下我的野心,也装不下你那点可怜的爱情。”

      许泽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后退了两步,像被抽走了骨头。“好。”他捡起画夹,转身就走,雨水打在他身上,把背影浇得越来越薄。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糖葫芦化了,糖汁顺着手指往下流,黏糊糊的,像眼泪。

      那天晚上,我独自登上了去北京的飞机。舷窗外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海,我突然想起许泽画的向日葵,那些朝着太阳的花盘,原来也会有背过身去的时候。

      北京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忙碌。录音棚、练歌房、发布会,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周明很有能力,我的第一首单曲就火了,街头巷尾都在放,可我总觉得那声音陌生得像别人。

      经纪人给我安排了新的住处,高档公寓,落地窗外能看见大半个城市。我把许泽的画都锁在柜子里,却总在深夜梦见乌镇的雨,梦见他站在雨里,问我为什么要走。

      半年后,我去上海开演唱会。后台挤满了记者,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有个记者突然问:“林先生,网上流传你和一位画家的亲密照,是真的吗?”

      我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还没来得及回答,周明突然冲过来挡在我面前:“私人生活不便透露,我们还是聊聊新专辑吧。”

      演唱会结束后,周明把我堵在休息室:“我早跟你说过,这种事不能曝光,会毁了你的事业!”他把手机扔给我,屏幕上是许泽的画展海报,标题写着“乌镇往事”,照片里的他清瘦了不少,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在上海开画展?”我心脏狂跳,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周明在后面喊:“你要是敢去,就等着雪藏吧!”

      画廊在老洋房里,木质楼梯踩着咯吱响。许泽的画挂满了整个展厅,全是乌镇的日子:我在河埠头唱歌,他在旁边画画,阳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我们在月下的乌篷船里接吻,船桨荡开的涟漪里漂着星星;甚至还有我跟他吵架的那天,雨里的背影被他画得模糊又倔强。

      最后一幅画前围了很多人。画的是片向日葵花田,两个少年坐在花海里,头靠着头,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吉他,另一个捧着画夹。画的右下角写着行字:“等你回来,花就开了。”

      “这幅画不卖。”许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看见他站在光影里,穿着件米色毛衣,比半年前高了些,“是留给一个……很重要的人的。”

      我们对视着,像隔着条乌镇的河,水流了半年,却还是没冲淡眼底的想念。“我……”

      “林先生现在是大明星了,怎么有空来这种小地方?”他笑了笑,眼里却没光,“是不是周总监允许你出来透气了?”

      “我跟公司解约了。”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冰凉,“演唱会开到一半就跑出来了,他们大概在全网通缉我。”

      许泽愣住了,眼睛里慢慢浮起水汽。“你傻不傻……”

      “是挺傻的。”我把他搂进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香,“在北京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什么狗屁星途,都不如在乌镇听你说句话。”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肩膀抖得厉害。画廊老板走过来,笑着说:“小泽天天对着这幅画发呆,说等花开了,那个人就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画廊的阁楼住了一夜。许泽给我看他新画的速写本,里面有北京的胡同,上海的弄堂,却都没有乌镇的河埠头。“我去北京找过你,”他指着张录音棚外的速写,“看见你被记者围着,像活在玻璃罩里,我就没敢进去。”

      “那玻璃罩早就碎了。”我吻着他的发顶,“以后我们就在乌镇守着民宿,你画画,我唱歌,再也不分开了。”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子:“民宿保住了!我妈后来派人送来一笔钱,说是投资,不算帮忙。”

      我愣了愣,许泽笑着说:“她上个月还来乌镇了,没跟你说,就坐在河埠头听你唱歌的地方,听了一下午。”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像撒了把碎银。我突然想起许母站在月台上的样子,想起那张写着“照顾好小泽”的字条,原来有些爱,就算藏在坚硬的壳里,也能开出柔软的花。

      回乌镇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许泽表哥在民宿门口挂了串红灯笼,说要庆祝我们“失而复得”。我抱着吉他坐在老位置,刚弹起《南方姑娘》,就看见许母站在桥对岸,穿着件素雅的旗袍,手里拎着个食盒。

      许泽的手突然抖了一下,画夹差点掉在地上。“她怎么来了?”

      “大概是想看看向日葵开了没。”我笑着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

      许母走过来时,脚步比上次在出租屋时轻了些。她把食盒递给我,里面是热腾腾的虾饺,还冒着热气:“小泽说你爱吃这个。”

      “谢谢阿姨。”

      她没看我,只是盯着许泽的画:“这幅向日葵不错,比以前画的有灵气。”顿了顿,又说,“下周是你爸的忌日,跟我回去一趟。”

      许泽的眼睛瞬间红了,点了点头,声音发颤:“好。”

      那天下午,许母坐在河埠头听我唱歌。阳光落在她的银丝上,像落了层金粉。有游客认出我,围过来要签名,她突然站起来,挡在我面前:“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唱歌,你们别打扰。”

      游客们愣了愣,笑着散开了。我看着许母的背影,突然想起那张老照片: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在老槐树下教儿子画画,眼睛里的光,原来从未熄灭过。

      傍晚的乌镇被染成了橘红色。许泽在画向日葵,花盘都朝着太阳,像无数张笑脸。我凑过去,看见画的角落里多了个小小的身影,穿旗袍的老太太坐在河埠头,手里拿着张旧画,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你看,”许泽把画举起来,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这样才完整。”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尝到了阳光和糖的味道。远处传来阿婆卖茶糕的吆喝声,乌篷船的橹声摇摇晃晃,像首没唱完的歌。

      原来夏天会过去,冬天会来临,但只要两个人的心守在一起,再冷的日子,也能孵出春天。就像那些向日葵,就算遇到风雨,也总会朝着有光的方向,倔强地开下去。

      画夹里的新画已经开始动笔,画的是乌镇的雪,两个少年在雪地里堆雪人,旁边站着个穿旗袍的老太太,手里捧着杯热茶,眉眼弯弯的,像藏了整个冬天的暖。

      画的右下角,许泽写了行小字:“故事未完,因为我们还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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