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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桂花味的糖 许泽母亲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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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泽把画挂在我出租屋墙上的第三天,他母亲找来了。
那天我刚收摊回家,就看见楼下停着辆黑色轿车。许泽母亲倚在车门边,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香云纱套装,手里把玩着串珍珠手链,眼神像扫描仪似的扫过我拎着的吉他包。
“林先生,能聊聊吗?”她没等我开口,径直往楼道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在敲我的心尖。
出租屋逼仄的空间里,她的香水味和我的烟草味格格不入。她瞥了眼墙上那幅画,眉头拧成个疙瘩:“小泽说这画是你求他画的?”
“是他送我的。”我往搪瓷杯里倒热水,杯壁上的茶渍圈像年轮。
“他从小就心软,见不得别人可怜。”她接过水杯却没喝,指尖在杯沿划着圈,“林先生,我查过你。父母早逝,高中毕业就辍学,在街头唱了五年,弟弟还在念高中——日子过得不容易吧?”
我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阿姨有话不妨直说。”
“五万。”她从鳄鱼皮包里抽出张支票,推到我面前,“这是定金。离开小泽,我再给你加十万,够你弟弟念完大学了。”
支票上的数字刺得人眼睛疼。我突然想起许泽给我画的速写本里,有张他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穿的确良衬衫,扎着麻花辫,在老槐树下教他画画。那时她的眼睛里,该是有光的。
“阿姨,”我把支票推回去,“要是许泽今天站在这里,您会跟他说这些吗?”
她的脸瞬间沉了:“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小泽是真喜欢你?他就是被你那点可怜的身世骗了,等新鲜劲过了,他迟早会后悔。”
“他不会。”我盯着她的眼睛,“您要是真为他好,该看看他画我的那些画。每一张里,他都在笑。”
门突然被推开,许泽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他手里的画筒掉在地上,滚出几张画稿——全是我们在街角的合影,有他帮我拾硬币的,有我替他挡太阳的。
“妈!”他声音发颤,“您怎么能来这儿?”
许母的脸色变了又变,抓起支票往包里塞:“我是来劝他认清现实!小泽,跟我回去,下周张阿姨介绍的姑娘……”
“我不回去!”许泽突然吼出声,抓起我的手就往门外走,“林宇,我们走!”
他的手烫得像团火,攥得我指骨生疼。下楼时撞见收废品的老王,他手里的纸壳子哗啦散了一地,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两个疯子。
走到街角时,许泽突然蹲在地上哭了。梧桐叶落在他发梢,像撒了把碎金。“对不起,林宇。”他哽咽着,“我妈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蹲下来,擦掉他的眼泪,“她只是怕你受委屈。”
可那天之后,许母的动作更直接了。
第二天我去出摊,发现常坐的梧桐树下被泼了桶机油,黑糊糊的一片,连折叠凳都沾了层黏腻的油星。扫地的大爷叹着气说:“早上看见个穿套装的女人在这儿转悠,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许泽赶来时,眼圈还红着。他蹲下去用纸巾擦地上的油污,手指被蹭得黑乎乎的:“我去找她理论!”
“别去。”我拉住他,“她就是想让我们难堪。”
那天我们把摊挪到了街对面的公交站台旁。我唱《南方姑娘》时,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像芒刺在背。中场休息时,许泽从画夹里翻出张画:是片向日葵花田,花盘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无数张笑脸。
“等这阵过去了,我带你去看真的。”他把画塞给我,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划着,“我老家后院种了好多。”
可麻烦没等“过去”,反而找上门了。
周五下午,我正唱到《安和桥》的高潮,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突然围过来,一脚踹翻了我的吉他盒。硬币滚了满地,其中个黄头发的抬脚就往吉他上踩:“小子,这地方不是你该待的。”
许泽冲过来想拦,被其中一人推得踉跄后退,画夹摔在地上,铅笔撒了一地。我抄起旁边的折叠凳,刚举起来就被按住肩膀,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模糊中看见许泽扑过来咬了那人胳膊一口,听见他喊“林宇快跑”,还听见有人骂“同性恋变态”……等我从医院醒过来,许泽正趴在床边掉眼泪,手腕上缠着圈纱布。
“你怎么样?”我嗓子干得发疼。
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他们咬的……不疼。”他从口袋里摸出颗奶糖,是上次那个小姑娘给的,“医生说你脑震荡,得住院观察。”
护士进来换药时,低声说:“刚才有个穿套装的女人来结了费,还问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许泽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糖纸被捏出褶皱:“我妈她……”
“我知道。”我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草莓味在舌尖散开,“她是担心你。”
住院那几天,许泽天天来陪我。他把画夹带来,在病房的白墙上贴满速写: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画格子,连我打点滴时发呆的样子都画了。
“等你好了,我们去南方。”他趴在我床边,声音闷闷的,“我表哥在乌镇开民宿,说缺个画画的,你也能在河边唱歌。”
我摸着他的头发,刚想说“好”,病房门被推开了。许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眉眼清秀,手里拎着果篮。
“小泽,介绍下,这是张阿姨的女儿,思琪。”许母把姑娘往前推了推,“她在医院当医生,正好来看看林先生。”
思琪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林先生好,常听阿姨提起你。”
我没伸手,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许泽猛地站起来,把我护在身后:“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来看看病人,不行吗?”许母的语气软了些,“思琪,你给林先生检查下恢复情况。”
思琪刚拿出听诊器,许泽突然把画夹往她面前一摔:“别装了!这些天来捣乱的人,是不是你找的?”
画稿散了一地,其中张画着许母给那几个男人塞钱的场景——是许泽偷偷画的。思琪的脸瞬间白了,往后退了半步:“阿姨,我……”
“滚!”许母突然吼道,抓起果篮就往门口扔,苹果滚了满地,“谁让你多嘴的!”
思琪吓得眼圈都红了,捂着脸跑了。许母看着满地狼藉,突然捂着脸蹲下来,肩膀抖得厉害。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哭,不是歇斯底里的,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呜咽。
“小泽,妈不是要逼你。”她哽咽着,“三年前你为那个男人跳桥,差点没救回来……妈不能再失去你了。”
许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抓着我的手突然松开了。我这才知道,他心里还藏着这样一道疤。
“他跟林宇不一样。”许泽的声音发颤,“那个是骗子,林宇不是……”
“怎么不一样?”许母抬起头,眼睛通红,“不都是男人吗?不都是想从你这里占便宜吗?”
“我没有!”我突然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阿姨,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我银行账户。这半年许泽给我的钱,我一分没动,全存在他卡里了。”
我从枕头下摸出张银行卡递给她:“我唱街头,是因为喜欢;我跟许泽在一起,是因为爱。这些都不是钱能换的。”
许母捏着银行卡,指节泛白。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银丝上,像落了层雪。
“你们想走就走吧。”她突然站起来,背对着我们,“但我话说在前头,将来受了委屈,别回来找我。”
门关上的瞬间,许泽突然抱住我,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林宇,谢谢你。”他的眼泪砸在我脖子上,烫得惊人,“我们真的去南方吗?”
“去。”我摸着他的头发,“等我出院就走。”
出院那天,晓晓来接我们。她拎着个大背包,里面塞满了零食和画具:“我跟老板请了假,陪你们去乌镇!”
许泽瞪她:“你不用上班啊?”
“上班哪有你们俩重要。”晓晓翻了个白眼,偷偷塞给我个信封,“这是许泽妈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赔吉他的钱。”
信封里装着五千块,还有张字条,是许母硬朗的字迹:“照顾好小泽。”
我把钱塞进许泽手里,他捏了捏,突然笑了:“等我们在乌镇站稳脚跟,就接她来玩。”
坐上去南方的火车时,夏末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许泽靠在我肩上画画,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画纸上是片向日葵花田,花盘都朝着太阳,像无数张笑脸。
“你看,”他把画举起来,“像不像我们?”
我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尝到了阳光的味道。原来爱一个人,真的能让所有的苦涩,都变成夏末的糖。
火车驶离站台时,我看见许母站在月台上,手里攥着张画——是许泽小时候画的她,穿的确良衬衫,扎着麻花辫,在老槐树下笑。她没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直到变成个小黑点。
许泽突然握住我的手,指尖发烫:“林宇,你说,她会想通吗?”
“会的。”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就像这夏天总会过去,但糖的甜味,能留很久很久。”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画夹里露出半张新画的速写,画着两个男生坐在火车上,头靠着头,窗外是漫山遍野的向日葵。画的右下角,写着行小字:“夏末未完,我们的故事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