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夏末的糖 林宇与许泽 ...
-
从许泽家巷口回来的第二天,我特意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出摊。
晨光把街道染成蜂蜜色时,我刚把折叠凳撑开,就看见许泽背着画夹站在公交站牌下。他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手里拎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着紫莹莹的葡萄。
“早。”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塑料盒上凝着水珠,在他手心里洇出一小片湿痕。“昨天……谢谢你送的画。”我挠挠头,其实那幅画被我连夜装了框,挂在出租屋最显眼的墙上,“我妈要是看见,肯定得说我走大运了。”
许泽的耳朵又红了,把葡萄往我怀里塞:“画廊旁边的水果店买的,尝个鲜。”
葡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冰得指尖发麻。我捏起一颗剥开,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甜得舌尖发颤。“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猜的。”他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上次看你喝汽水,好像喜欢甜的。”
我突然想起馄饨摊那天,我确实把半瓶橘子汽水都喝光了。这人看着闷,心思倒细得像画工笔。
那天我唱到《南方姑娘》时,许泽没像往常那样站着听,而是从画夹里抽出速写本,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画起来。铅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吉他弦的震动,居然格外合拍。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往我吉他盒里扔了颗奶糖,眼睛直勾勾盯着许泽的画:“叔叔,你画的是卖唱的大哥哥吗?”
许泽的笔尖顿了一下,抬头对小姑娘笑:“是呀,他唱得好听吗?”
“好听!”小姑娘使劲点头,“比我爸爸唱的摇篮曲好听!”
我被逗得差点笑出声,手指在琴弦上错了个音。许泽抬眼看我,眼里盛着光,像把碎星星都装进去了。
中午收摊时,他把速写本递过来。纸上是我低头调弦的样子,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我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送你。”他声音很轻,“昨天那幅太正式了,这个……随便画画。”
我翻到前几页,全是街头的速写:卖花的老奶奶,修鞋的师傅,甚至还有早点摊阿姨挥着锅铲的样子。最后一页画着只橘猫,蹲在我常坐的梧桐树下,尾巴翘得老高。“这猫天天来蹭吃的。”我指着画,“下次它再来,我给你留着。”
许泽抿着嘴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像是有了默契。他每天早上会带点小东西过来:有时候是刚出炉的红豆包,有时候是冰镇的酸梅汤,偶尔是片夹着晒干花瓣的书签。我则把唱熟的歌单抄下来给他,他总在“月光漫过窗沿”那句下面画波浪线。
有天傍晚突然下了雷阵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吉他盒上噼啪响。我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一把黑色的伞突然罩在我头顶。许泽站在雨里,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我家离得近,去避避雨?”
他的出租屋在老式居民楼的二楼,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客厅被改造成了画室,墙上贴满了画稿,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素描本。靠窗的位置摆着张旧书桌,上面摊着幅没画完的油画——是我唱歌的街角,只是画面里多了个撑伞的身影。
“随便坐。”他从柜子里翻出条干净毛巾递给我,“我去烧点热水。”
我摸着墙上的画稿,指尖拂过一张半成品:灰蒙蒙的天,空荡荡的街角,只有我的折叠凳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这是……”
“上个月画的。”许泽端着水杯过来,耳朵红得厉害,“那时候总看见你在这儿,就……”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躲在公交站牌后面偷偷画画的样子。原来早在我注意到他之前,我就已经住进他的画里了。
雨停的时候,天边挂着道彩虹。许泽打开窗户,晚风带着潮湿的青草味涌进来。我抱着吉他坐在地板上,给他唱了首没对外人唱过的歌,是去年冬天写的,关于流浪和等待。
他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打拍子。唱到最后一句“星光落在你眼底,我便拥有了银河”时,他突然抬头看我,眼神亮得惊人。
“写得真好。”他轻声说,“能……再唱一遍吗?”
那天我待到很晚,临走时许泽塞给我个保温杯,里面是他煮的银耳汤。“熬夜伤嗓子。”他低着头说,“你唱歌好听,要好好保护。”
我握着温热的保温杯,走在洒满月光的巷子里,觉得整个世界都甜丝丝的。
没过几天,许泽的朋友晓晓找来了。那姑娘扎着高马尾,说话像打机关枪,一见到我就把许泽扒拉到身后:“你就是那个街头歌手?”
我正给吉他换弦,抬头看她:“是我,怎么了?”
“没怎么。”晓晓眯着眼打量我,“就是警告你,我们家许泽脸皮薄,你别欺负他。”
许泽在她身后急得脸通红,想拉她又不敢:“晓晓!你别乱说……”
“我乱说?”晓晓挑眉,“上次是谁对着人家的速写本傻笑半宿?又是谁大半夜起来画吉他?”
我忍不住笑出声,原来这人还有两幅面孔。许泽大概是觉得太丢人,拽着晓晓就往画廊跑,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晓晓的笑声。
下午许泽过来时,手里拎着个蛋糕盒,像是做了天大的让步:“晓晓说……要请你吃蛋糕赔罪。”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块草莓慕斯,上面插着个小旗子,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吉他。“这是你画的?”
他别扭地点头:“她非要我画……”
“挺可爱的。”我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比你画的猫还可爱。”
他突然伸手,擦掉我嘴角的奶油。指尖的温度很烫,像电流似的窜进心里。我愣在原地,看着他飞快地收回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那个……”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憋出句,“蛋糕要凉了。”
那天之后,许泽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我唱歌,他就坐在旁边帮我整理吉他盒里的零钱;有人点歌时,他会悄悄把歌名记下来,晚上发消息问我歌词的意思。
有次我唱到一半,琴弦突然断了。正手忙脚乱地找备用弦,许泽已经从画夹里翻出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帮我剪弦。“我以前学过小提琴。”他低着头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后来手伤了,就改画画了。”
我看着他缠着创可贴的指尖,突然有点心疼。“现在还能拉吗?”
他摇摇头,嘴角扯出个浅浅的笑:“不过现在觉得,画画也挺好的。”
秋老虎肆虐的那天,我中暑了。头晕乎乎地靠在梧桐树上,眼看就要栽倒,有人从后面扶住了我。许泽的声音带着惊慌:“林宇!你怎么样?”
他把我扶到树荫下,从包里翻出藿香正气水,又跑去买了冰镇的矿泉水。冰凉的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我总算清醒了点,看见他蹲在我面前,眉头皱得紧紧的。
“要不今天别唱了。”他轻声说,“我送你回去。”
我摇摇头,刚想说话,突然眼前一黑。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许泽的床上,身上盖着他的薄被,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你醒了?”许泽端着水杯走进来,眼睛里还有红血丝,“医生来看过了,说就是中暑,让你多休息。”
我撑着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碗白粥,旁边还有个小碟子,盛着腌黄瓜。“你做的?”
“楼下买的。”他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做饭,怕你吃不惯。”
那碗白粥我吃得干干净净。其实我平时不爱吃白粥,总觉得没味道,可那天就着腌黄瓜,居然觉得特别香。
下午我躺在他床上看他画画。他背对着我坐在书桌前,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转两圈,像是在想事情。
“许泽。”我突然开口。
“嗯?”他回头看我,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我喜欢你。”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连窗外的蝉鸣都好像停了。许泽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有点慌,怕吓到他,正想找补两句,他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到床边。“你……”他的声音发颤,眼睛亮得吓人,“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喜欢你。”我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从你送我画那天起,不,可能更早,从你躲在公交站牌后面看我那天起。”
他突然扑过来抱住我,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下巴抵在我肩上,烫得惊人。“我也是。”他闷闷地说,声音带着哭腔,“林宇,我也是。”
那天我们抱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房间染成橘红色。许泽趴在我胸口,像只受惊的小猫,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我的T恤。“其实我画了很多你的画。”他小声说,“有你唱歌的,有你喝水的,还有……你睡着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捏了捏他的脸:“什么时候给我看?”
“等我整理好。”他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给你开个专属画展。”
傍晚我回出租屋拿东西,路过街角时,看见吉他盒还靠在梧桐树下。旁边放着个小小的牌子,是许泽的字迹:“今天不营业,明天见。”
第二天我去出摊时,许泽来得特别早。他穿着我送他的黑色T恤,怀里抱着个大画筒。“给你的。”他把画筒递给我,眼睛里藏着笑意。
展开画纸的瞬间,我愣住了。画上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清晨,灰蓝色的天空下,我坐在折叠凳上弹吉他,他躲在公交站牌后面,手里拿着速写本,耳朵红得像颗樱桃。画的右下角写着行小字:“夏末遇见你,真好。”
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画上,落在我们相握的手上。我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还没结束,或者说,因为有了许泽,我的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有个老太太牵着孙女经过,小姑娘指着我们笑:“奶奶你看,大哥哥们手牵手呢。”
老太太笑着点头:“是呀,他们在分享夏天的糖呢。”
我低头看了看许泽,他正抿着嘴笑,眼里的光比阳光还要亮。风穿过街角,带着桂花的甜香,我突然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让整个世界都变成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