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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凤尾蝶金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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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地睡了许久,模模糊糊中,似有团人影坐在她的榻上,压住了被角。
这塌矮小破旧,本就只有分寸之地,那人一坐上来,床铺猛地一晃。云昭被这番动静惊醒,见到眼前之人并非那窦珏后,她的一颗心落到了肚子里。
原是玲珑坐在她身旁。
云昭以为,那日两人分别过后,就不会再见面了。
她此番前来,许是兴师问罪罢,问她明明有了未婚夫,却还要勾引窦珏。云昭坐直身,准备好迎接一顿劈头盖脸的谩骂。
可面前之人先开口的不是责问。
而是一句问候:“你近日可好?”
云昭怔了片刻。
玲珑拿着云昭为新婚准备的盖头,是上好的织锦,用金线勾勒了一鸳一鸯,两只鸟儿形影不离,紧紧贴着彼此,好似一对恩爱无比的眷侣。
只是形状勾勒了出来,剩下一半的颜色还未填补,是个半成品。
盖头的四角还分别绣制了百合花,边角都打了络子,小巧精致,喜气洋洋,足见其人的用心。
就从这小小的盖头,就能窥见她对未来婚姻的期望与向往。
“你还我。”云昭伸手就要来抢。
可玲珑立刻起身,将盖头藏于身后。
原本夫人叫她来劝诫云昭,她心里满是不愿。如此荣华富贵加身,她有何不情愿,竟会让她来相劝。
结果到了这破旧狭小的院落,看见被风雨摧残,落了满地的残花败叶,她方得知,云昭不愿做窦珏的通房。
她是爱花之人,怎能忍心见得它们被摧残至此?定是心气都散了,再没精力侍弄这些玩意。
前不久,玲珑还在院子里见着鲜活明亮的云昭,这才短短一月的光景,她一双眸如古井般平静,像是死了心一样,没有半点光彩,整个人弯着背,连生气都没了。
她从未见过云昭如此颓靡的模样,往日的她,常挂在嘴边的,就是要将每一日过好,她总是念着,盼着,待到出府那日,便是新生。
她心里有些烦闷,那时的自己便是如此境地,她都没有做出如此模样,可云昭为何就这么禁不住打击?
“从前你还劝我想开些,怎么,自己遇见同样的事,怎的就比我还伤心了?”
她不知现下该说些什么才好,原本是想了些安慰的话,可到了嘴边,却不由得吐出这句话来。
云昭背过身去,玲珑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但从那微微颤抖的身子,她知道,云昭哭了。
瘦小的身躯蜷缩着,玲珑叹息一声,从前对她的嫉妒之情,现今夹杂了些愧疚和同情,毕竟她也没想到,云昭会落得跟自己一样的下场。
“做了二爷的通房也无妨,日后,我位置比你高,念在昔日的姐妹情,我会护着你。待你生下孩儿,便在后院里有了倚靠,我会和二爷说,让她将你的名分抬一抬,这样你面上也不会太难看,如何?”
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并未安慰到眼前之人。
云昭仍是一动未动。
显然是丝毫不认同她所说。
玲珑见着她这幅萎靡不振低落的模样就来气:“怎的?嫁给谢辞安了,你就不担心他会纳妾,还是说,你只在乎正妻之位?这天底下的所有男人,都会有三妻四妾,根本就没有一心一意的爱!”
这句话刺激到了云昭逆鳞似的,她颤着唇,苍白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情绪:
“难道你就愿意委身为妾,仰仗他人鼻息过日子?女子本就不易,若是连枕边人都朝三暮四,心里没有我,那这浑水我凭何踏足?”
此话直直白白,玲珑闻之脑中炸出一道惊雷,这简直大逆不道!她原以为,云昭是因为被窦珏强夺了去,才如此情绪低落。原来,她是藏了这般心思。
难怪她说的那些话,云昭都听不进去。
她曾经也和云昭一般,担忧夫君心里有了别的女子,可她只觉得,男人花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却从没有云昭这样的念头,会觉得朝三暮四的男人不好。
可她这番话又十分有道理,叫她无从反驳。
静默片刻后,玲珑只扔下盖头道:“你简直不可理喻,你知道这话若是被夫人听了去,遭二爷嫌弃,被卖到窑子里,我也救不了你。”
云昭何尝不知道玲珑此刻是真心劝她,可她就是不愿做通房。
若是这么轻而易举地做了小,那她之前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了。为了未婚夫倾尽所有,还是没逃离掉这贱籍身份,她无法恢复自由身,这辈子就只能困于侯府,日后就在这方宅院里磋磨一生。
一想到这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她就觉得可怕,浑身冒冷汗。
可若不从,她的下场便会如同玲珑说的那般。
抗争或是妥协,都不是她想要的路。
云昭紧紧攥着盖头,失声痛哭。她本就弯曲的脊背,此刻微微颤抖着,瘦小的身躯显得格外可怜。
玲珑伸出手帕,想要为她擦拭掉面上的泪,可凝滞在空中了会,终是放弃了。
*
又是一场新雨,这次的雨比上次要小,轻风夹着雨丝,飘飘荡荡地落下来,入了花草间,没了踪影。
此时已入深秋,草木的叶子变得焦黄,连脚下的草,也不似从前那般富有生气。
穿着蓑衣的樵夫挑着担柴,正往山脚下走。
明明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却有一群古怪的人影。这荒山野岭的地方,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怕不是什么好事。
樵夫提着心,压着脚步,本欲绕道而行。
可不料看见了骇人的一幕——
两身强力壮的男子拖着一卷草席,累得满脸的汗。
由那地上被草席拖拽出的痕迹来看,这群人似乎是从山脚一路上来的。这行人到了此间,仍是警觉,不断地四处张望,唯恐有人发现他们的行踪。
来人不善,樵夫不敢赌自己被发现的下场是什么。他轻轻放下柴木,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随着草席被人拉动,樵夫也逐渐看清,这草席的轮廓恰似人形,一路上遭了碎石泥土的剐蹭,草席也破烂不堪。
这是要将尸体丢在人迹罕至的密林里呀!
樵夫心中警铃大作,究竟是何人死了,会让他们如此大动干戈。他很是好奇,但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静静地等着这群人动作完后,再去瞧瞧看上一眼。
瞧这阵仗,死的定不会是像他这种普通老百姓。
有个胆大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若是此人身上有些值钱的物件,他也能换得好几袋粮食了。
秉着这心思,樵夫蹲在草里,看了许久。直到那走在最后的,头发花白,脸上有条刀疤的老妇也离开后,他方敢现身。
樵夫四处张望,等确认那群人再也不见了踪影后,他走出来。
上前查看那卷破烂不堪的草席。
烂泥混着血迹,散发着一股难以言状的腥臭味,樵夫捂紧鼻子,解了紧紧绑着草席的木筏子。一断了手的尸体就这么滚了出来,惊得樵夫瞪大了眼。
这是具男尸,此人着靛蓝色直裰,头戴儒巾,俨然一副书生模样。再看此人面容,清俊英气,樵夫心甚伤感,如此俊秀之人,到底得罪了哪方贵人,竟如此残忍地将他活活折磨死。
且看书生的右手,整只手被人用重物捣烂,连骨头都被碾碎了。现已经看不出五指的形状。
樵夫越看,心里越是发凉。
那群人竟是如此穷凶极恶,偏生碎掉的,还是书生最宝贵的右手。
平日里,被柴刀砍伤一道口子,他都要疼上许久,简直不敢想,这书生生前亲眼看着自己右手的指骨被人渐渐粉碎,十指连心,是多么得疼啊。
樵夫越看越不敢看下去了。
此人遭人祸横死,死状极惨,怨气定是极重。
想到这,樵夫虔诚地向书生拜了一拜,道:“并非是我有意要搜刮你钱财,而是家中老小,都等着一口饭吃,上有病重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稚子,我腿又落了残疾,实在是没法子了,望先生网开一面,许我拿走你胸前的发簪换点粮食。
我定会将你下葬,立碑,让你入土为安,体面地离去,如此,我感激涕零。”
言罢,樵夫又向书生的尸体深深一拜,便开始挖坑将他掩埋。
到了山脚,樵夫寻了河水,洗干净双手的血迹和泥土。
他拿出那支金簪,上有一对凤尾蝶紧紧相依,在轻风吹拂中扇动着翅膀,似乎它们真的要随风而起,流连于广阔的天地间。
可斯人已逝,那只蝶再也寻不到它的伴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