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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许是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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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星子明明灭灭,乌云裹着明月不见了踪影。夜深人静,曲折幽深的巷子偶传来几声低低的犬吠。
谢辞安七拐八拐地抄过好几条巷子后,方把人甩掉。
自那日侯夫人身边的冯妈妈来之后,谢府四周就多了许多双潜伏在暗中的眼睛,所有风吹草动被一览无余,连只苍蝇的行踪都被摸得一干二净。
如此严密的监视,不敢想,云昭在侯府里会面临怎样境地。
若是窦珏强要了她……
他并非是那种在乎女子贞洁之人,比起关注女子罗裙,他更关注那人的品性,即便这次发生了什么,他都要将云昭娶回来。
他只怕,云昭会一时想不开,做出伤害己身的事。思及此,谢辞安绷紧了下巴,无论怎样,他都会尽好夫君的本分。
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妻子。
朱红大门被人轻轻扣响,见来人衣着不凡,小厮才挺立了身板,礼貌询问:
“大人来此,可是有何要事?”
“我是钱先生的学生谢辞安,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还请小哥能允我进府。”小厮正欲提脚去通报,这会来了个年老的管事捏住了他的肩。
他抬手敲打小厮的脑门,面色阴沉:“今日老爷说了身体不适,不见客。”
遂又向谢辞安作揖,满脸赔笑:“老爷已过花甲之年,昨儿摔了脚,如今还在塌上沾不得地,大夫说需得静养,还请谢公子见谅。”
管事态度诚恳,有理有据,倒叫他这个学生生出些不好意思来,眼下他两手空空,被人拒之门外也实属正常。
谢辞安如是想到,他折返回去准备好礼品上门之时,只见那朱红大门已然紧闭,任是他再怎么敲,皆无人应答。
门内这一侧。
小厮于心不忍,夜半登门,许是有什么急事,还是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为何老爷就不能见上一面。
他将这番话说出口,结果引来管事的呵斥:
“你以为他拜托老爷的,能是什么好事?错就错在,他不该去招惹平昌侯府。谢辞安是老爷的喜爱的学生不错,但如此沉溺儿女情长,难免会误了自己的前程啊。”
可门外的谢辞安还以为是自己无礼登门,惹了钱先生的不快。
无奈,他只好求助于他人。
可平日里结交的好友们,一听是平昌侯府拐了他的未婚妻后,皆默不作声,至多出言相劝说,让他想开些,云昭虽不能嫁给他,至少有钱帛傍身,衣食不成问题。
深深的无力之感涌上心头,谢辞安浑身无力地靠在书桌的腿脚旁。就这样,他枯坐了一夜,仍未想出法子来。
直到木窗被风吹开,卷落一本书,砸在了他头上。
谢辞安那双茫然无措的眼睛才渐渐变得清明,他缓缓抬头,见着书桌上堆得如山般高的书。
心里的某种信仰在逐渐崩塌——他念书,就是为了改变命运,可好像在权贵面前,他即便辛辛苦苦考取了功名又能怎样,他所求之物,他的挚爱之人,他们三言两语便可轻而易举地获得。
而他只是想要拿回来,却没有丝毫能力。
从昨日午时到今日,谢辞安滴水未进。
侍女担心他真的出了什么事,便端来碗清粥,催着他喝下。
谢辞安抬眸,见来人是皎云,随口问了句:“你姐姐皎月呢?”
在他身边侍候的丫鬟叫皎月,她细心体贴,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这对孤女为他意外所救,姐妹俩为了报恩,就发愿做了他的侍女。
自他进府以来,似乎都没见她的身影。
他正疑惑着,眼前的小姑娘双眸通红,闪着泪光,扯着唇,似有事情瞒着她。
想起他离开前,便是让皎月扮作他的模样,他方才能离开得了……
谢辞安脑中炸过一道惊雷,忙抓住皎云的肩膀问了她的情况。
起初她死死不肯开口,在谢辞安的千劝万劝之下才道出真相。
在他离家后不久,那些藏在暗中监视的侍卫发觉了不对,立即翻墙进院来搜查,披着谢辞安衣裳的皎月,被他们提到院子里,当着众人的面生生割下来一条胳膊。
血染红了地面,散发着浓重的腥味,令人闻之作呕。
活生生的人如同牲畜般被展现在众人面前凌虐,如此残酷的场面,愣是再蠢,也意识到了自家主子已经惹恼了不该惹的人,而那人,有着在上京这等规矩森严之地,还可以生杀予夺的权利。
既敢在光天白日下私闯民宅伤人,自然是连官府都不敢追究的大人物。
背后之人权势到底多大不是他们该操心的问题,他们该想到的是,若自己还打算继续站在谢辞安这一面,与其作对,那么下场就与皎月一样。
此番之后,下人们跑的跑,逃的逃,无人再敢继续留在谢家。
如今府中,只剩皎云一人。
“谢公子,姐姐断了一只手,他们不让医治,姐姐已经失血过多……没了……”
谢辞安气急了,想要站起身,却抵不过两眼一黑,满脑冒火星子,他身形不稳,勉强撑着书桌方能站稳。皎云急急去搀扶,却见一道鲜红浸染了谢辞安的衣领,他竟是生生的呕了口鲜血。
*
云昭乖巧地跟着巧云学完了侍寝技巧,她扶好鬓发,整理完衣装道:
“奴家知姑娘不满现状,可我们只是弱女子,即便心中再不愿,也别无他法,不如好好地顺着眼前的路子,往上爬。”
见这姑娘还尚有几分稚嫩,还是贱籍,想必背后家人皆是都靠不住的货色。她在青楼摸爬滚打十年,多少年轻漂亮的姑娘没见过。
其中宁死不从的,奋力反抗的,皆没有好下场。即便是死去,那身子的清白仍旧保不住,世间偌大,总有意想不到的烂货对什么起兴趣。
即便丧失了性命,最在乎的东西仍是被人掠夺。
故清白之身在性命面前,什么也不是。
若因为保住所谓的贞洁,葬送了自己,那才是不值。
云昭怅然若失地坐在床前,满目茫然地望着窗外一剪轮月,希望她的话,她能听进去些许。巧云临走时,还贴心地将门带上,那点微弱的月光也被阻挡在门外。
狭小逼仄的屋子瞬间陷入黑暗。
许久之后,云昭那双麻木的眼睛才动了动。
她何尝不知性命最重要,可清白于她而言,同样很重要,她只是想兼得两样东西罢了,便真的就无可能吗?
真的就要受窦珏的摆布?
他一时兴起的玩弄,代价却是要磋磨耽误她的一生。
清白和性命,就真的不能两全……
忽的一瞬,云昭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真如巧云所说,即便她不愿,窦珏也会得到她这个人,届时,她清白已失,谢辞安还会要她么?还会愿意娶她为妻么?
即便自己并未让窦珏得逞,真的逃出了侯府,保住处子之身,谢辞安会相信吗?怕是周遭邻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读书人最是讲究名节,将来他做了官,若娘子连清白都没了,他又能拿什么立足?
就算谢辞安对她有情,日复一日,她丢失贞洁会成为烙印般,被人拿出来言道,只怕再深的感情,都经不起如此磋磨……
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砸下来,烫得她掌心一颤。昔日的情爱与期望,皆成了妄念。
蒋氏请了青楼女子来教导她侍寝规矩,无非就是告诉众人,她云昭已然是二爷的人了。
这出阳谋,真是妙极了。
她以为自己是能算计回去的,从前,她还羡慕贪恋权势的便利,如今看来,这便利却是以掠夺他人为代价换来的。
乌云翻卷,热气皆散,只有那低哑沉闷的虫鸣声此起彼伏,仿佛要叫破了天似的。
狂风大作,刮得院落里的藤蔓翻飞,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窗外的木芙蓉经历了几场大雨的摧残,花瓣凋零大半,再没了之前的那股欣欣向荣,娇嫩欲滴的劲。
那些她精心养护的花儿,被豆大沉重的雨点砸得七零八落,花瓣绿叶散落一地,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云昭木木地看着这番场景,若是以往,她定会第一时间冲出门外,将花朵们全都搬进来,可此刻,巧云走之后,似有人从她身上抽走了一魄,叫她没了往日的心气,只蜷缩在被窝里,听着那雨幕砸下来的密集鼓点。
一声声的,似是要将她的心凿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