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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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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几乎快要吞噬了她。
她加快了速度,跌跌撞撞地冲进后院,那里有道生锈的铁门,平时用来运垃圾。她记得有次倒垃圾的护工没锁牢,门是虚掩着的。
“砰!”她用身体撞开铁门,外面是泥泞的小路,暴雨把天地都浇成了一片混沌。
她跑上小路,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泥水里,身后的手电筒光束越来越近,喊叫声也越来越清晰。
她已经记不得痛,只是疯了般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跑。泥水溅了她一脸,视线模糊不清,可她却不能停,哪怕一秒。
就算前路是绝路,就算最终还是会被抓回去,她也要跑。
至少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至少她证明了,她的骨头,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硬一点。
直到最后声音彻底消失,直到天空已经逐渐泛白,乔岫才停了下来。
看着自己沾满污泥和血的手,突然笑了,笑得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她逃出来了。
她以一种狼狈不堪、近乎荒诞的方式,在这场意外的暴雨和混乱里,逃出来了。
可,此刻。
她站在这看不见头的公路上,一时间拥有自由的她,却茫然不知所措。
她逃出来了,可又能去哪里呢?
她没有钱,浑身是伤,还被沈云旌认定是“疯子”。
只要他想找,她藏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揪出来。
但,或许他忘了呢?或许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呢?
可,只要有一丝可能,她就必须抓死在手里!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在那条路上,光着脚一直走着,走着。
石子硌进血肉模糊的脚底,泥水浸透了单薄的衣料,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可她像没有知觉似的,仿佛要走到地球那端。
直到一辆白色的车停了下来,时隔多年,她第一次在逃离的路上见到除了追她的人之外的陌生人,第一反应便是想逃。
却见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男人。
干净的白色在这污浊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像片淤泥里的雪花。
乔岫一时停住了逃跑的脚步。
因为男人就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只是低头看着乔岫的脚。
那双曾经或许纤细白皙的脚,此刻沾满污泥,布满裂口和血痕,甚至还嵌着细小的石子和玻璃碴。
男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的脚……”
乔岫却紧张地后退一步,她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冲出来,像一只困在铁笼里的小兽。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戒备,从车里拿出一双干净的帆布鞋和一条干净的毯子,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退,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我没有恶意。”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这双鞋你先穿上,地上凉。”
他没有追问她是谁,没有问她是不是疯子,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基本的关怀。
乔岫眼眶一热,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恐惧,有了要崩塌的趋势,可她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只是在那一刻,她忘记了要跑。
男人轻轻伸出手,指尖干净修长,笑容温和得像春日暖阳:“你好,我叫温之南。”
乔岫没有做声,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还藏在身后,紧紧攥着病号服的衣角,掌心全是冷汗和干掉的泥土。
男人收回手,仍旧和煦地笑着:“如果你同意话,我可以带你去想去的地方?我送你回家,好吗?”
家?
乔岫的身子猛地一僵,记忆在一瞬间似乎回来了,突然想起,她的妹妹!
林兮!她还好吗?
乔岫盯住他,眼里的空洞被瞬间点燃,那光里有急切,有恐惧,有乞求。
“能送我去一中吗?”她的声音在无数次撕叫中,已扯坏了声带,带着一种瘆人的沙哑感:“市一中,现在就去,行吗?”
温之南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睛,他微微一怔,他以为眼前这个女孩是个患者……但她似乎是个正常人。
也没想到她会说出市一中,那可是全市最好的高中。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好,我送你去。”
上了车,温之南转身从后座拿过一个黑色的行李袋,拉开拉链,将里面几件叠得整齐的衣服递到她面前:“这是我出差带的备用衣服,干净的,你先换上吧。”
说完,他重新发动车子,目光落回前方的路,没再看她,给了她足够的空间。
乔岫盯着腿上的衣服,指尖轻轻碰了碰布料,柔软的面料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动了些。
乔岫咬着唇,将自己缩在副驾驶的角落,背对着他,飞快地换下病号服。
虽然T恤和长裤都有些大,但穿在身上干净又温暖。
她将换下来的病号服团成一团,塞进那个黑色行李袋里,用全身力气扔出车外,似乎扔出去的不是衣服,是别的什么。
“你似乎不……”温之南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乔岫知道他想问什么,身上干爽的面料,让她神经放松了一些,她蜷缩在后座上,看向窗外快速闪过的树木,如同做梦。
但还是用沙哑的声音回答他:“病院里的人把我当疯子,我也以为自己是疯子。”
可她不是,但是不是都不重要了,她已经在那个地方呆了两年。
温之南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女孩的脸惨白无比,消瘦的几乎快要脱相,那张脸,即使在如此糟糕的情况下,竟还能看出一丝秀丽的骨相。
温之南将车停在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树荫下,熄了火:“到了。”
看到紧闭的校门,乔岫才想起,这是清晨,还没到上课的时间。
沉默了几秒,乔岫看向温之南,声音带着难以启齿的局促:“请问……能借你的电话用一下吗?”
温之南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她。那是一款样式简洁的黑色手机,屏幕干净得没有一丝划痕。
响铃那几秒,时间仿佛被拉长,格外漫长,她害怕那边没有人,她害怕沈云旌带走了林兮。
直到那边传来熟悉的,带着怯懦的声音,乔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出,喉咙像是被堵住,竟然一时发不出声音。
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后响起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姐姐……是你吗?!”
乔岫捂着嘴,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她想告诉妹妹自己逃出来了。
可妹妹根本不知到她这两年去了哪里。
精神病院?疯子?不,不能让她知道,绝不能!
两年了。
整整两年,她在精神病院里被折磨得快要忘记正常的说话方式,快要忘记妹妹的声音。
可此刻这声“姐姐”,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坚持。
“姐姐?你说话呀……是不是你?”林兮激动的声音带着哭腔。
乔岫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兮兮,我在一中门口……”
林兮听到电话那边已经分辨不出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后带着急促的呼吸:“……姐姐,你等我!我现在就过去!一定要等我!”
不久,远处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般炸响在乔岫耳朵里。
乔岫猛地直起身,看向道路那边,一个穿着校服的纤细身影正骑着自行车狂奔而来,车筐里的书包晃得厉害。
是林兮!她唯一的亲人。
乔岫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膝盖的旧伤牵扯着疼,她却跑得飞快。
“姐姐!”林兮跳下车,自行车摔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只是朝着乔岫扑过来。
温之南坐在车里,看着路灯下相拥而泣的姐妹俩,这么温馨德画面,却让他的心脏莫名地抽了几下。
那片消瘦的身影,像片即将凋零的枯叶子,似乎只要稍微一阵风,就能将她带走。
可是,她却偏偏,偏偏要拽着那条马上断裂的枯枝不可撒手。
他看到乔岫转身跑过去时,后腰的T恤被风吹起,露出一道道新旧交叠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勒过的印子。
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查一下静安疗养院近三年的出院记录,重点查20-25岁的女孩子。”
消息发送成功后,温之南抬头再次看向窗外。
他看到那个女孩正朝他深深的鞠了躬,像株在风雨里努力挺直的野草。
即便听不到声音,看那口形应该是谢谢,温之朝她们摆摆手。
然后,驱车离开…
在以后的很多年里,在每个用安眠药也无法入眠的夜里,温之南无数次懊悔过今日这个决定。
他多么希望,如果那天他没有离开,如果他当时就打开车门,告诉她“上车,我带你走”。
即便她不愿意,他一定会带她离开…….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