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糖人与月辉 顾景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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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焕完全僵住了。
叶云帆那带着笑意的、关于金鱼灯的问话，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散了盘踞在他心头的冰冷恐惧。他预想过被推搡、被辱骂，甚至更糟，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句仿佛朋友间分享发现的寻常话语。眼前这锦衣少年明亮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他惯常看到的嫌恶、戒备或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丝……友善？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那句“很好看”的回应卡在舌尖，只剩下呆滞的点头。
叶云帆看着顾景焕傻乎乎点头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对方眼中残余的惊惶还未完全褪去，像受惊小鹿般湿漉漉的，配上这副愣怔的表情，有种奇特的矛盾感。
“喏，”叶云帆忽然把手里那个差点被撞掉的糖人——一只晶莹剔透、振翅欲飞的小仙鹤——往前一递，动作自然得如同分享给相熟的小伙伴，“赔你的。”
“？”顾景焕彻底懵了。赔？明明是……是他撞了人。
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的糖仙鹤，在灯火映照下流转着诱人的光泽，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这是他从未见过、更从未尝过的东西。巨大的诱惑和更深的惶恐在他心里打架。他手指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不敢伸手。
叶云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心底滋生——是同情？还是对被束缚者的天然好奇？抑或是少年人那点“我偏要如此”的任性？
“拿着！”叶云帆的声音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清脆，干脆把糖人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顾景焕的手，“撞一下而已，又不疼。这糖人甜着呢，就当……就当交个朋友了！”他笑容灿烂，带着点小得意，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朋友……”顾景焕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触碰到了滚烫的火星，心尖猛地一颤。在异国为质的冰冷岁月里，这两个字遥远得像天上的星辰。他鼓足勇气，飞快地抬眼偷觑了一下叶云帆真诚的笑脸，那笑容比玉鸾街所有的灯火加起来还要明亮温暖。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压倒了恐惧和规矩。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拈住了那根细细的竹签，仿佛接过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指尖传来糖人微凉的触感，那甜蜜的气息更加清晰了。顾景焕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紧紧握住竹签，仿佛抓住了这冰冷异国里唯一一点
顾景焕在叶云帆走之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不舍，有感激，还有深深的、无法言说的孤寂。他紧紧攥着糖人，像握着自己唯一的光。顾景焕沉默地转身，迅速消失在灯火阑珊处和涌动的人潮边缘，重新投向那堵高墙的阴影。
叶云帆走了没多久，回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穿着旧锦袍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心里空落落的。手里的糖仙鹤只剩下半只翅膀——刚才差点掉的时候被慕雪扶住捏变形了。他低头看着手中黏糊糊、有些化开的糖稀，又想起顾景焕接过糖人时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
“世子爷，您……”慕雪担忧地凑上前，想说什么。
叶云帆却打断了他，声音闷闷的：“慕雪，刚才那个人……他是谁？”
慕雪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回世子，看那架势，还有那身旧宫缎料子……八成是……是北边送来的那位小贵人。”他用了“贵人”这个模糊的敬称，但意思不言而喻。
“质子……”叶云帆喃喃自语，这个词他听过，在父王和臣子们的谈话里，总是带着沉甸甸的、冰冷的意味。但今天，这个词第一次和一个会害怕、会渴望糖人、会因为他一句话而亮起眼睛的具体的人联系在了一起。那个叫顾景焕的男孩，不是奏折上的一个名字，不是朝堂博弈的筹码，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疼会怕会渴望朋友的人。
夜风拂过，带着上元节特有的喧嚣和暖意，叶云帆却觉得指尖沾着的糖稀有点凉。他抬头望了望天上那轮圆满的明月，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半融的糖人，第一次懵懂地感受到，这世间并非所有灯火都能温暖人心，也并非所有的月光都能照亮角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糖人与月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