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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影与新痕 十年光阴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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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光阴如箭。
当年玉鸾街灯火下懵懂相遇的孩童,如今已长成挺拔的少年。燕王府世子叶云帆,身量颀长,眉目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王府继承人应有的沉稳与锐利,只是那双眸子深处,偶尔闪过的光芒,依稀可见当年那个任性递出糖人的小世子的影子。
深秋,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盛,皇家设宴款待北狄新派来的使臣。叶云帆作为世子,自然需出席。宴席间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空气中弥漫着香料、酒气和不易察觉的政治试探。叶云帆端坐席间,姿态优雅,心思却有些游离。十年间,他并非未曾见过顾景焕,只是每次都是在类似的场合,远远瞥见那个沉默的身影,被无形的枷锁和警惕的目光环绕着,比当年更加疏离,如同御花园角落一株无人问津的瘦竹。那个握着糖人无声落泪的小小身影,仿佛被深秋的寒风吹散了。
宴席过半,叶云帆借故离席透气。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殿内的浊气,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信步走到御花园一处较为僻静的假山后,却不想撞见了一幕让他瞬间血液上涌的景象。
几个穿着明显是北狄使团子弟服饰的少年,正围着一个人推搡、讥笑。被围在中间的少年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月白旧衫,正是顾景焕。他低着头,紧抿着唇,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像一尊沉默承受风雨的石像。然而,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咬的下唇,泄露了那刻骨的屈辱和隐忍。
“喂,哑巴了?听说你当年在燕都街头,还跟人家世子讨糖吃?真给我们北狄丢脸!”一个高壮的狄人少年猛地推了顾景焕一把,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撞在冰冷的假山石上,发出一声闷哼。
“就是!一个质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爹在北边都快撑不住了,你在这儿装什么清高?”
“看他这身破衣裳,啧啧,燕国人就这么养着我们的‘贵人’啊?哈哈!”
污言秽语如同冰冷的石子,不断砸向顾景焕。他猛地抬起头,眼中不再是幼时的惊惶,而是一种深潭般的冰冷与倔强,死死盯着那个推搡他的少年。这份沉默的抵抗似乎更激怒了对方。
“还敢瞪我?!”那狄人少年恼羞成怒,扬起拳头就要挥下。
就在那拳头即将落下之际,一道冰冷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刀刃,骤然划破了夜色:
“住手!”
叶云帆的身影从阴影中大步踏出,面色沉凝如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怒火。他身后跟着的,是已成长为精悍护卫的阿福,手已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电锁定了那几个狄人少年。
那几个狄人少年显然认得叶云帆,嚣张气焰顿时一窒。为首的高壮少年脸上闪过一丝忌惮,强撑着道:“叶世子?我们……我们不过是同族兄弟说笑罢了。”
“说笑?”叶云帆走到顾景焕身前,不动声色地将他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少年,最后定格在为首者脸上,“用拳头说笑?还是用污言秽语说笑?这里是燕国皇宫,不是你们北狄的草场!顾景焕乃我国贵客,岂容尔等放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十年王府教养和日益显露的锋芒共同铸就的气势。
几个狄人少年被他的气势所慑,又见慕雪虎视眈眈,顿时气短。为首者悻悻地哼了一声:“哼,走着瞧!” 丢下一句狠话,带着人灰溜溜地快步离开。
假山后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叶云帆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顾景焕。十年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少年身形抽长,面容清俊,却过于瘦削,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像覆了一层薄冰,将所有情绪都冻结在深处,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寂。他月白的旧衫在刚才的推搡中沾染了尘土,袖口处一道不起眼的裂口似乎更大了些。
顾景焕微微垂着眼帘,避开了叶云帆的视线,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多谢世子解围。” 语调平板,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刚才被欺凌的人不是自己。
看着眼前这个沉默隐忍、疏离如冰的少年,叶云帆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愤怒?是酸楚?还是对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无奈?十年前那个会为了一盏金鱼灯痴迷、会因一个糖人而落泪的孩子,似乎真的被这冰冷的十年彻底磨灭了。
“你……”叶云帆喉头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句带着命令口吻的关切,“跟我走。”
顾景焕猛地抬眼,冰封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世子?”
“这里风冷,你衣服也脏了。”叶云帆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十年后他已然拥有的、理所当然的强势,“去我府上换身干净衣服,喝杯热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景焕袖口的裂痕和苍白的脸上,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就当……还当年那个糖人的情。”
“糖人……” 顾景焕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被轻轻触碰。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旧衫,似乎想触碰胸口某个位置——那里,贴身放着一个早已干瘪、只剩下竹签的旧荷包。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燕王府,世子的居所“听风阁”。
室内温暖如春,驱散了深秋的寒意。顾景焕换上了一套新衣,他安静地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上,捧着侍女奉上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苍白的侧脸,却依旧无法融化他眼中那份沉寂。他像一尊被暂时安置在暖阁里的冰雕。
叶云屏退了左右,只留慕雪在门外守着。他看着顾景焕,十年间刻意压抑的疑问和关切,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们经常这样对你?” 叶云帆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顾景焕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习惯了。”
“习惯?” 叶云帆霍然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心中的烦闷更甚,“你是北狄送来的质子,不是任人欺凌的囚徒!我父王……”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父王燕王对顾景焕的安置,虽不算苛待,但也绝对称不上优待。质子,本就是两国博弈中最微妙的棋子,其处境全系于国势消长。北狄近年势弱,顾景焕的地位自然更加尴尬,连本国的使臣子弟都敢如此放肆。
“世子不必动怒。”顾景焕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叶云帆,那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这就是我的命数。十年如此,往后……想来也差不多。”
“命数?” 叶云帆停在顾景焕面前,俯视着他,少年世子的眼中燃烧着不甘与一种近乎固执的光芒,“十年前我就说过,我要再见到你。今天,我见到了。十年前我能给你一个糖人,十年后……”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我就能给你一个容身之处,至少在我眼前,没人能再动你一根指头!”
顾景焕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那双沉寂了十年的眼眸,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终于剧烈地震荡起来。他定定地看着叶云帆,看着他眼中那份与十年前如出一辙的、不顾一切的执着和光芒,冰封的心湖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撞击着厚厚的冰层。
十年了,那份被深埋的、带着糖人甜味的微弱暖意,似乎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锦衣华服、气势凛然的少年,以更灼热的方式重新点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慕雪恭敬的通报声:“世子爷,王爷请您和……顾公子,去一趟书房。”
叶云帆眉头微蹙,父王的消息倒是灵通。他看向顾景焕,发现对方眼中的震荡瞬间被更深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取代,仿佛即将踏入另一个无形的战场。
“走吧。”叶云帆朝他伸出手,眼神坚定,“有我在。”
顾景焕看着那只骨节分明、象征着力量与庇护的手,又看了看叶云帆不容置疑的眼神。他缓缓放下茶杯,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自己站了起来,挺直了脊背。十年质子生涯教会他的,是无论面对什么,都必须自己站稳。
但这一次,他跟在叶云帆身后走向那未知的书房时,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孤寂里,似乎悄然渗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