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悠路漫》季西涯

1、质子 上元佳

　　上元佳节，圆月高悬，帝都沉浸在灯会的欢腾之中。城西一处清冷的小院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穿着浆洗得发白、袖口微磨的旧锦袍，正踮着脚尖，透过院墙一道细小的缝隙，窥视着墙外流光溢彩的世界。
　　墙外，玉鸾街人声鼎沸，灯火如昼。各色花灯争奇斗艳，笑语喧哗与食物的香气交织成一片繁华。这一切近在咫尺，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顾景焕清澈的眼眸映着灯火，藏着深深的渴望与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
　　燕王府正厅，宾客满座。管事悄然走近燕王，低声道：“王爷，世子又溜出去了，只带了慕雪。”
　　燕王眉头一蹙。王妃穆清适时轻抚他的手背，柔声劝解：“慎儿，闷了这些天，上元佳节，让他去散散心吧。府里还有客人呢。” 她话中带着暗示，燕王瞥了眼席间，终是无奈地挥了挥手。管事会意退下安排人手。
　　玉鸾街上，换了宝蓝便服的叶云帆如鱼入水，兴奋异常。他指着旋转的走马灯，挑着兔儿爷面具，又挤到吹糖人的摊子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琥珀色的糖稀变幻出各种形状。自由与热闹让他快活无比，浑然不觉暗处的护卫。
　　顾景焕在院门边站了许久，终于被允许在几步开外感受街市的气氛。他僵硬地贴着墙根，努力不引人注意。骤然置身于喧嚣边缘，他有些晕眩，孩童的天性却让他被一盏铺子门口的金鱼灯吸引住了。薄纱制成的金鱼散发着梦幻红光，鱼尾仿佛在游动。他看得入神，不自觉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喂！那小孩儿，别挡在这儿！”伙计不耐烦的呵斥声骤响。
　　顾景焕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巨大的惊慌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急退，脚下却一个趔趄，小小的身体失控地向后撞去——
　　“哎哟！”
　　一声低呼。顾景焕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恐惧淹没了他，他甚至不敢睁眼，用带着不易察觉口音的官话急促低语：“对、对不起！大人！我不是有意的！”
　　预想中的斥责没有到来。顾景焕怯生生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同样带着惊讶、却干净明亮的眸子——正是拿着糖人转身的叶云帆。
　　叶云帆被撞得晃了一下，糖人差点脱手，幸被慕雪扶住。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向怀中的小人儿。对方穿着旧锦袍，小脸苍白，眼中是远超年龄的惊惶和恳求。叶云帆的目光掠过几步外那两个面色冷峻、手按刀柄的燕国士兵，心中了然。伙计的呵斥他也听到了。
　　看着眼前这惊弓之鸟般的孩子，再想到他的身份，叶云帆心中涌起一丝奇特的情绪——好奇混合着同情。王府的规矩被少年纯粹的心性压下。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下意识地轻轻扶了扶顾景焕的胳膊。
　　“无妨。”叶云帆的声音清朗，刻意放得温和，“撞疼没有？” 他的目光从顾景焕苍白的脸移向那双依旧残留着对金鱼灯向往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那盏漂亮的灯。他嘴角弯起一个纯粹友善的弧度，仿佛周遭的紧张都不存在，只是指着金鱼灯，轻松地问道：“你刚才是在看那个？嗯，它确实挺好看的。”
　　这意料之外的平和问话，像投入冰湖的石子。顾景焕完全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笑容明朗的华服少年，忘记了恐惧，也忘记了反应。他身后的士兵，紧绷的神情也似乎松动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