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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官难做,难做官(下)(修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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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儿,这是个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事儿,你休再多言。”公孙瑾宏阴沉着脸这般说,“他便是个真阿斗,咱也要给他拱上位,没别的指望了。”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像刑场上果断的那一刀,没有丝毫犹豫,烛火下黑瘦的脸更显得皱皱巴巴,隐隐竟含着股阴狠的味道。
公孙长治虽心疼李昭文,可盯着烛火下父亲那张脸,再细细暗忖了阵现下的局势,竟也不能反对,这法子确实是最好的途径。如今这太平也是镜花水月的太平,暗底的漩涡深流无数,又凶险非常,都不在明处,台面上摆着的又是李昭文这个银样蜡枪头的二两倒王爷,实是朽木不可雕也,底子虽厚实,无奈全然使不上力,便是急也急不来。可父亲这一招虽是凶险,可说到底毕竟还是顾全大局的,也便微一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屋外月色寥亮,公孙长治踱步来到窗前,望着洁白的月亮出了神,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脸上,隐隐绰绰,带着层淡淡的光晕,煞是好看,一旁伺候着添水的婢女竟也一时望着他晃了神,直到公孙长治一声干咳,才缓过神来,一看手下,茶杯中的水早已满满当当,桌上还翻了一大摊子,赶忙止了手中的茶壶,再一抬头,见公孙长治阴晴不定地盯着她看,原本红霞飞的脸立时铁了青,她被这一望激得浑身一震,脚下一软,慌忙跪了下去,“少爷,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少爷开恩,饶了奴婢。”
公孙长治闻此言,冷笑了两声,也不急着开口,只是绕着那婢女慢慢转了半圈,那婢女跪着的身子绷得很紧,他也走得极慢极慢,“宝儿,两年前是父亲救了你,你莫不是忘了?”他缓缓开口,开口的同时给公孙瑾宏使了个眼色,公孙瑾宏立刻轻脚轻手往门口探去。
听到这话,女子的身子微微一震,此时,公孙长治早已绕至她的身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出手,使了一个擒拿手,狠狠扣住女子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力道很大,像是要勒死她一般,这婢女赶忙一个后倾,一手肘向后方人的肋部使劲,另一手拉着那扣住的臂膀要将背后之人甩脱出去。公孙长治被这一甩甩了出去,跌滚在地上,很是不堪,女子再不管他,不知从何处摸了把匕首,咬着牙紧握了,脚下使了招凌波微步,朝那门口冲去。
宁静的夜晚,公孙瑾宏呼救的声音传得很远,门外的侍卫听到后都立刻围了上来,公孙瑾宏开门一个闪身便脱了出去,女子疾步而上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见门外被团团围住,还有弓箭手在外面架上了弓箭,她赶紧按上了门。反身见公孙长治已站了起来,手里不知从哪儿取了把寒光凛凛的长剑,早摆好了架势,一副与之搏命的样子。
她握着匕首疾驰到他的身边,他退后一步,提着剑防她。
“我能不杀你,你却不能不杀我。”她看着他,眼神无望地说了句。
话音未落,便有数名侍卫手持刀剑破门而入,她神色一紧,见他眼神一缓稍有松懈,顺手一超抢下他手中的剑,紧接着将他一推推翻在地,再不去理他。
片刻间,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在屋内响起。
没多久胜负便分,她双手被反扣地押着,颈项上架着数把刀剑,却依然站得笔挺,再没有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伪装,年轻娟秀的脸上登时散发出一股由然的傲气。
“你究竟是谁?”公孙长治站到她跟前问。
刚认识那天他也曾这么问,那时候她说她叫“冯宝儿。”
现在,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告诉他。“我叫蒙满,蒙常在蒙将军的三女儿。”
公孙长治眯着眼睛细细看去,那眉宇之间确实像极了她的父亲,铁骑将军蒙常在,这个镇守边关第一人,军中的英雄,大魏的卫士,死时却连在战场上马革裹尸的归途都没有轮上,而是跌在了叛乱这个莫须有的罪上,这个计谋有他的参与,他自是知道的清楚。
“成王败寇,这道理你该懂。”公孙长治直直盯着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我自是知道这道理。但为什么是这么个结局?他可以铁骨铮铮死在八万里战场上,或者死在政敌的暗杀里,甚至可以死在病榻上,可是为什么?他却要死得让人唾骂了一辈子,我想不通,想不通……”
她情绪激动,挣扎了起来,“都是你们,这一切都是你们,是你们害的。”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可压着她的侍卫却不让,而是狠狠反扣着她的手,让她不得动弹。她像是浑然不觉,也不再顾忌脖子上架着的刀剑,反是迎了上去,脖子上划破了都不觉,任那殷红随着脖子缓缓流下。
公孙长治点了点头,背后牵制她的力道顿时松了。
她也毫无知觉,眼睛里早红了一片,她只知道,她终于抓住了那衣角,紧紧地,攥的双手都泛白了,她发出了哽咽的声音,“那是我爹,你们为什么这么狠,为什么?他教我们精忠报国,让我们发誓永远效忠皇帝,可他最后得到了什么。就因为他站错了队伍?没站在你们这里?”
她望着他,一时是恨意,一时是无助,一时是绝望,百转千回,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她紧紧抓着他,像是要问他又像是问自己,望着这双眼睛,他竟有些不忍。
“既然恨,便该更狠心些,蒙将军把你们教地实是太好了些。”
听他说这话,她慢慢松了紧攥衣袖的手,滑坐在地上,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公孙长治蹲下了身子,轻轻拉起了她的手,像拉起了一个最心爱的女子,那只手洁白无瑕,手指柔若无骨,指上的金戒指镶嵌了大颗墨绿翡翠,更映衬的手白润细腻,只是那墨绿翡翠上星星点点散落着一些白色粉末,若不细看,便绝分辨不出。
那女子身子一震,缓缓抬起了头,看着公孙长治。公孙长治眼露怜悯,微微摇了摇头,轻轻取下那个戒指,“你若不是为了我,又怎会露出端倪来。”机关一开,果然仍有好些粉末留存在翡翠下的暗格内。
“你难道真忘了,我也是这害你父亲中的一分子呢。”他手心里紧紧握着那个戒指,眼睛盯着她。
她看着他,并不说话。
“埋你这个棋子他们花了不少功夫,这次牵了出来莫不是因为征粮的事情?”他继续问。
“你别倔了,一个女孩子,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说着,重又握起了她的手,眼神内一片至诚,“如今事出了,父亲也知晓了,你若想保命,干脆全说了,旁的也别去管了,我求了父亲,他日便留在我房里,不好么?”
听到这话,她忽然轻声笑了起来,边笑边摇着头,这一笑便止不住了,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你又不喜欢我,做什么骗我?你既然要骗了我,又做什么骗得这般不认真?”越笑越大声 ,直笑得眼角出了泪都止不住,边笑边吃力地说,“总想着你或许是有苦衷的,竟连自己也骗了,你的苦衷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
她虽然在笑,可那眼中毫无笑意,像两支利箭,直勾勾地盯着公孙长治。她的手将公孙长治的手反抓得死紧,往日里细白的一双手此刻像灰白的火钳,要穿过公孙长治那层皮肉,直接钳住他的灵魂。
公孙长治也望着她,只是一脸的无奈和可惜地摇了摇头。
“你做什么这么聪明,聪明地我都没法子不去喜欢你了。”
边说边将她牢牢抓着他的手,一根接一根,掰开了。
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子,不再看她。
公孙瑾宏在一旁早看得面色阴冷至极,见此情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几名侍卫立刻将伏在地上毫无生气的女子向外拖去。
屋子里的人也都慢慢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公孙长治便双腿扑棱一声跪地,“请父亲责罚。”
公孙瑾宏这一顿好气没地方出,一把举起桌上自己的茶杯便冲地上的人丢了过去,这直头直面正中他额头,只听公孙长治闷哼了一声,额头登时划破了个口子,血流不止,他也不伸手去捂那伤处,只是昂着头望着公孙瑾宏。
“平白无故演的什么好戏,你若要便早些说,难道我还拧着你?却做得这般难看。” 一个绿帽子戴在了头上任谁都会火冒三丈,何况还是亲儿子给戴上的。
“我要她作甚?不过是孩儿此次无状,实是没了分寸,求爹责罚。”话虽这般说,那脸上也并无什么愧意。
“哼,这会儿你倒也实诚。贪玩也不是这样不检点的。” 公孙瑾宏望着地上的人,顺了顺心里的气,再回过神想了想这事儿,实是又好气又好笑,倒也无话可说地苦笑了几声,一边还摇了摇头,“好在没收了房里,还不算太难看,你这孩子,怎么好上了这口。”大袖一挥,“算了,起来吧。”
公孙瑾宏不再理会刚发生的那横生枝节的事儿,神色一转,注意到了儿子方才的问话上。“听你方才说起征粮的事儿?这女人果然是那边来的?”
“八九不离十。他们想拖着咱,粮草从桂州出发又不打这帝都走,只要押送官是他们那处的,便是空身上路我们也奈何不了他们,一路筹粮害怕来不及吗?”
“哼,真是狗急了跳墙,如今真吃了熊心豹子胆,放面上来了。治儿,快吩咐下去护着点李连芳。”这押送官皇帝早下旨定了兵部员外郎李连芳。
“别忙了,只怕这会儿李连芳早上了那奈何桥。”公孙长治这话说的言辞灼灼,苍白的脸在烛火映衬下更不像真人,竟带了丝妖异。
公孙瑾宏干咳了一声,眉头皱紧,双手交叉一握撑在桌上,大拇指无意识地向下扣了扣,整个人向前倾了倾,“治儿,那事儿快紧着些布置。”
公孙长治闻言眉间微蹙,却仍点了点头。
站在门口的公孙长治见公孙瑾宏消失在长廊尽头,忽然朝空中轻呼了声,转眼间,一个蒙面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听他交代完毕,又悄无声息地飞身离去,一来一去如同幽灵般诡异,连地上的一片树叶都没有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