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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官难做,难做官(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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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将二鼓,整个帝都都沉静在睡梦之中。
“咚咚咚”,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惊醒了兵部侍郎府邸的看门人,紧接着院内一阵猛犬乱吠,屋内灯亮,一通喝斥声,狗便哼哼呜呜渐渐停止了叫唤。
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看门人一边小声骂骂咧咧一边睡眼惺忪地瞥了眼外头。
只见门外站着两人,打头的四十多来岁,青衣长衫,玄色褂子,书生的模样,后头一个粗布衫打扮,两人都是风尘仆仆一路奔波而来的样子,四月的天本就有些微凉,夜里更甚,可那站在门外的两人此刻却是满头的汗滴子,正挂下来。身后是一匹枣红马一匹白马,鼻子里也不住喷着粗气,从身上不停滴着水,没多少时间就湿了一片。
“桂州知府有急报呈兵部侍郎袁佑福大人。”打头那人从怀中抽出一封密信,看门人瞧了眼上头的官印。
“且等着。”话音未落,砰地一声,门又合上了。
兵部侍郎袁佑福看完密信头疼不已,一手撑着额头,另一手握着信微微打颤。
书生模样的人正是贵州知府孙海荣,只见他长跪在地上,双手按在冷冷的青石地板上,头深深埋在了这双手间,身子一动不动,像一尊大风大雨过后的石像,失魂落魄的紧,“下官罪该万死,惹出这滔天的事儿来,想破了脑袋,这事儿惟有大人方能周全的过来。”
“我看你这脑袋太重,肩膀快是扛不住了。”兵部侍郎袁佑福面色铁青,一甩手将那信丢在跪着的人身上。
“你当官都当狗身上了罢,收粮便先收着,你府里太富不知欠条是何物不成,就是下九流的串巷货郎都知道白条,你却实诚到收粮来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讫,你真是当的两袖清风的好官啊,哼哼……”袁佑福气得双目通红,指着他的手微微打颤。
“下官知错,实在是下官失了警惕,想着这桂州从不缺粮,往年若有征粮,也自是打了白条的,今年适逢税收,想着便一起办了,也省些事儿,不曾想,却是有人存了心下了套的……”一滴又一滴的汗从他的头上滴下,在跪着的青石板的凹陷处汇成了小小的一片。
袁佑福眼珠子一转,他是何等的灵通,又曾在桂州之地待过,脑子这一转,心下顿时也一片清明,知晓其中缘由,冷哼了两声。
官家征粮由于常是事出紧急,所以征粮价款比平日收粮要略高些,收量又大,官家征粮向来都是粮行米商势在必得的生意,只有求着的道理,没有颠倒过来的事由,想着必定是平日里来往的商家急着先拿钱,私下寻了这厮,暗里使了些力,商户本便是钱银流通越快越能获利丰厚,绕着圈子套他用税收款冲这款子,这厮一想不仅不用从口袋里掏钱,反而还能赚些,又是一个顺水人情,何乐不为,未曾想却被这些人合伙给绊了一跤。这些粮户平日里虽供着知府,但也同样供着这实权在手的账房师爷,如此看来,这账房先生的来头似乎也忒大了些。
袁佑福心下静了静,“你这账房先生是什么来头?”
“这账房先生宋关元本来一直跟着我,近些时日生出了有些嫌隙,也是下官不查,这几日方得知原来他有个远方的表叔,正是那门下省录事宋才。”
袁佑福心下更是一惊,像吃了个冰棱子一般,僵在原处,脸色铁青,待缓过神来,一股火气从丹田冒了起来,直顶到喉咙口,他猛地一下站起身,一个箭步来到孙海荣面前,还没等孙海荣抬起头来,他就照着那面门用力踢了下去,连着几脚,这几脚踢得实实在在,受的人也疼得实实在在,孙海荣抱着脑袋在地上滚做一团,一边求饶,一边躲避,甚是狼狈,屋子里的人没一个敢上前劝的,直到袁佑福有些气喘吁吁了才止了脚,寻了个地方坐下,再是不去看捧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呻吟的人半眼。
袁佑福呆呆地坐了片刻,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年轻男子招了招手,那男子马上俯身侧耳上前,袁佑福轻声在他耳边如此这番一阵,这男子一个转身,领命飞奔出了门去。
要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桂州田肥水沛,是少有的余米之乡,产粮大郡,离帝又只快马三日的脚程,是历来筹粮之地。如今片马开战在即,前方粮食吃紧,几日后援军又要出发,打仗历来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后天便是粮草出发的期限日子,此等大事,谁误了谁便要掉脑瓜子。
虽说风险大,以往却也只是常吃常做,不过一件常规的小事儿,如今到了时限,粮食竟收不上来,这么大一个纰漏,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出在桂州知府的账房师爷宋关元身上,桂州知府孙海荣得官伊始在边远的沛县做个小小县令,要钱狠,为人绝,刚上任便穷凶极恶,搞得民怨不止,商户沸腾,有看不过眼的乡绅使了暗绊子把这些事儿给捅到了上头,孙海荣惊慌失措,倒是当时在身边任主簿的宋关元给指了条路,孙海荣上下打点之后拿了下头几个小吏便将这些事都敷衍了过去,可也因此不仅把自己给腾空了,还借了几万两外债。倒也是因祸得福,自打知道了这上通的道理,往后得的银子大多都只在自己处过个手,虽留不住钱,却也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这鱼米之乡的知府。
这宋关元仗着知道他暗底子,且当时还曾借过他五千两银子,一直未曾归还,对他很是不客气,孙海荣对此早就心生不满。这日宋关元又在大庭广众下公然辱骂了他,他一时气不过,写了个告示贴在官府大衙外,大体内容便是告知百姓,本官清如水明如镜,若衙门中有人私下不守本分,收受贿赂,一经查实,从严治罪。
宋关元被截了通财之路,清汤寡水了好一阵子,恨得眼都绿了,他是何等油滑之人,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便宜。宋关元有个远房表叔在门下省任录事,这门下省是接近皇权之处,对奏章有审核权,他比贵州知府更早知晓了筹粮之事,早早便在脑中一过,一个阴招成型。写在纸上,连夜送去远房表叔那,没两日便有了回音。
收粮需钱银,朝廷里拨的常是杯水车薪,往往州府自掏腰包,孙海荣衙门里本就没多少现钱,全靠商户赊账,再等税收入库后解困,往年如此行事也不曾出过纰漏。那几日征粮恰巧适逢税收期,这宋关元便在此处使坏,聚集了衙门杂役,宣布今年钱粮全按制度来,否则重办。这是什么意思?是一切就最低限额,且绝不催办的意思,这第二把手的话谁人不听?税收的期限长,可收一月余,但交粮的任务重,只给了八天的时限,守了几天也没几个人来缴纳税款,孙海荣指望的税收款子打了水漂。这几日功夫一耽搁,再出口向州府那些粮行打白条来集粮,却说一早被人高价征了去,转而向富商乡绅征集,也都说早已被征,再购民众手里的余粮,却是收之甚少,惟有几百斤,这头还曾修书向临近州府借粮,收到的回应却一律是推诿之言,打着太极,孙海荣这才吓得满满一脑门子汗,只怕这次是被陷害了去,这样下去牵扯众多,不能善了,于是便连夜出发,急奔兵部侍郎府邸而来。
这里面的关系很是微妙,宋关元的远房表叔宋才投靠在工部侍郎田文亮门下,这田文亮又是内阁次辅公孙瑾宏的门生,而公孙瑾宏最大的政敌便是付春亮,兵部侍郎袁佑福便是那付春亮的门下。面上使的都是花拳绣腿,底下可扎扎实实都有硬功夫撑着,此次若一个不留心,不止是打着滚的孙海荣,就连自己,就连自己背后的那几个,只怕也会在这跟头上栽得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