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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不是冤家不聚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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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不是冤家不聚头
杜陵是在家接了封赏之前一盏茶的功夫才知道李昭文领兵去片马的消息。
不禁恼怒了起来,其一是为了李昭文的密而不告,其二便是因为西凉王爷在京里的消息来的竟这样迟。
杜陵的气并不是放在面上的气,她把它们一一摆放在心的浅处,逮到机会便会释放一些,也不一股脑儿全然尽兴了,而是慢慢行之,反复而为,总有绵绵不绝之势。
杜陵的心眼其实很小,行事刁钻那阵子,但凡有个不快,都是是锱铢必究的,且遇事必定要事事亲为,爽心了才罢手,父王见状也不责罚,只是在某日她又阴了杜仲之后留她亲授了一段孙子兵法,这段话至今牢牢刻在了杜陵的心里,“主不可以怒以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聪明如杜陵自是触类旁通的,却对这话暗暗思索了许久,越想越心惊,便也是从那时候起,她才发觉原来父王竟怀揣着那样的心思。
杜陵从小便通晓了在王府里的生存法则,有显赫家世的王妃自是强硬的内主,无奈生了个银样蜡枪头的村女儿;母凭子贵的侧妃胆小怕事不足为惧,儿子倒是伶俐,只是伶俐地有限,又没父王的果敢机警;只自己的性子最随父王,可惜身世却上不了台面,无怪乎怎么都讨好不了老祖宗,好在早早靠上了珍姨娘这个码头,珍姨娘体弱无法生育,杜陵便在一个雪天抱了雪狸(白色长毛猫)哭倒在珍异娘窗前,珍姨娘心软良善,见状自是抱进了屋子,此后成顺理成章作了她膝下的乖儿。
这珍姨娘原是老祖宗的远方表亲,也是个显赫人家,却是个偏房生的幺女,又有这了不得的病,自是做不得人的正妻,嫁了西凉王做偏妃倒也体面,虽有王妃在上面压制,但好在老祖宗庇护,日子过得也不比自家里差,只老祖宗过世后过了两日憋屈的日子,好在当时杜陵已在王府占了分寸,王妃也未敢明欺,只借些荫头罢了,往后倒又好了起来,珍姨娘自家亲兄争气,接了手做了那家的家主,西凉王多有依仗,对她自然也上心,王妃过世后,立马扶着上了位,杜陵这次码头靠的实是百利无害。
自小到大,找到身边一切可以为自己所用的人并抓住他们的弱点,这已经成为了杜陵的本能。当事情的掌控不在自己的预料之中时,那么无怪乎杜陵会这般气恼。
身后有人轻手为她披上罩袍。
“今儿个什么日子了?”头也不回,倚在窗边的人话问得甚是无力,窗前是几株虞美人,花瓣如托,蕊似美人,艳红华美,风里摇曳,晃着杜陵的眼,杜陵伸手轻轻一扯,捏段了那株摇曳不定的美人花,又随手丢向窗外。
“都四月初八了,将将算来,离家竟也余三月了。”熟悉的声音响起,青儿端了个青瓷小碗站在一旁。
“刚热的雪蛤,吃点补补身子。”说着便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口气,递到了杜陵嘴边,杜陵张嘴尝了一口。
“打量我不知道你在心里取笑我呢。”杜陵斜眼看了看青儿,冷冷哼了一声。
李昭文自诩是个少年风流郎,实在是不懂风流,偏要风流。怜香惜玉是骨子里生出的不懂,巫山云雨夜相会却是日日不忘,流连非常,又适逢新婚,杜陵见了这个少年郎的风流阵势,实是头皮都麻了,恨不得随处找几个美人剥光了丢那床上去喂这只少年狼。
青儿也不看她,抬起手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唇角,继续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才缓缓道“怎么敢,实在是心疼你。”青儿这才抬眼看了看她,杜陵望见那满眼的无奈,竟似要哭了,一怔,也别开了眼去。
冷冷丢了一句,“做戏给谁看,你不怕我又打你了。”
一时无言,一个继续喂,一个继续吃。
青儿看杜陵尽了碗中的吃食后才从胸襟的暗袋子里摸出了一封条子,杜陵拆了封,展开看完后不做声,只是又按折痕折了回去,递与青儿,青儿将它丢进书案上的小香炉里,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子,拔了盖子,瓶身微微一斜,那纸便一下子化作了缕烟儿,混在燕归来的香味里,再是寻它不到。
见杜陵倚在窗旁闭着眼沉思,青儿便端起桌上的碗具退下,走至门边,重又回头,欲言又止,磨蹭了片刻,终是轻轻念了一句“别委屈了自己。”
杜陵闭眼站在那处,呼吸轻浅,也不知听没听到。
雨下了一夜,天明时分终于停了,淅淅沥沥的积水仍顺着沟檐落下来,丁丁冬冬落在青石地板上,发出了悦耳的声音,像一首南方的小调。
李昭文睁着朦胧的眼望了望外面,天还没大亮,只是微微泛点鱼白,四月的天乍暖还寒,他不禁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被子,一转身看到身旁的杜陵,微皱着眉头睡着,小半身子竟露在了外头,身上也正起着冷战疙瘩,见状,让了些被子给她,这一动倒也睡不着了,侧着脸借着微光细细打量杜陵。
这杜陵长得真是极标致。
刚得了这媳妇,诸位皇兄便打趣似地告诉了他,还说他贵妃娘好眼光,说他好福气,这样一个美人胚子都被早早定了下来。
可当时他咬着牙强着头,死活不承认那是他媳妇,大家都说他是害羞的,只有他心里知道,他是害怕的,怕那个鬼样的杜陵真成了他媳妇,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那日刚得了他有了个媳妇的消息时,也兴奋异常,计划着摸黑偷偷去看看。正巧刚跟师傅学了几手轻功无处使,正是见门不走,逢墙必跳的时候。
天刚染上一丝墨迹,他便早早爬了杜陵暂住的清华园的院子的墙,找了处长满爬山虎矮墙,抓了手根茎,顺着那藤蔓,一个使力,倒也过去了。踮着脚来到了长廊尽头那半开的闺房窗口处,使了一招倒挂金钩,牢牢锁在了窗沿下。
她那时在屋里做什么?她正打碎现磨了偷得的那颗她父王最爱的宝物夜明珠,当做珍珠粉涂着脸,一手的粉沫子,梳妆台上和地上也尽是粉沫子,一室的零乱,实不像外界盛传的那样,西凉王最疼爱的小公主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是个绝顶聪明的玲珑女娃。
镜子里的小小女孩头发披散着,一身白衣,灰头土脸,看不出一丝血色,沾满了珍珠粉沫子的手不时地摸摸左边脸,摸摸右边脸,一屋子的烛光被微风吹得明明灭灭,她的身影在这明明灭灭中忽隐忽现,当时便吓得他从窗口滑落了下去,吓得一帮子侍卫忙不迭都跳了出来,手忙脚乱的抱着这祖宗往回赶,就这一下,又是数十日的养病生涯。
李昭文一直记得那张在窗口张望着他的笑脸,死白的脸上一张鲜红的嘴巴肆无忌惮地咧开着,笑得毫不保留,像是天桥下武戏里的那些个跳梁小丑,这张狰狞的笑脸在他的记忆中成了一道抹不去的梦魇,被深深埋藏。
那日听闻大婚将至,他便满心的担心,这个制造伤疤的主人又出来祸害他了,怎能让他不气从心中来,恶向胆边生。
这些日子夜夜相搏,其实是他小孩子心性,他自己也是累得够呛,河间王昭颖还在酒桌上戏笑过他一番,他也懒得计较,只是摊在桌上,万事不管,只不想动弹,也实是连计较的气力都没了。日日如此行径竟比日日在练武房里待上半日还劳命。
李昭文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想了很多,他想,有些人就算萍水相逢也能生出知交的情谊来,而有些人就算绑在一起也不能把根生在一处,想着想着,就看到杜陵睁了下眼睛。
杜陵半眯着睁了下眼睛,和李昭文对了下眼,迷迷糊糊的又闭上了,大约觉着有些冷,身子往他处靠了靠,李昭文皱了皱眉头,往一侧让了些,这一让间被窝里便带出了股风,杜陵碰了个空,又被这风一激,醒了一半,眯着眼睛又下意识地往他身上靠去,李昭文又无奈地让了让,杜陵再靠过去,这次是睁大了眼睛瞪着他的,李昭文在退无可退之处,依然再退了一步。
“赵王殿下今儿个吃素了呀。”
这正是一语使人笑,一语使人跳,对着李昭文,毒牙女睁眼便弄毒舌。
“修身养性,今儿个还有事儿呢。”李昭文转头不看她,眼观鼻鼻观心,大念忍字诀。
见这情形,杜陵反而勾起了嘴角。
李昭文只觉得一双玉腿爬上了他的脚,一双玉手也随即攀上了他的脖子,他无端起了层鸡皮疙瘩,这段日子日日与杜陵颠鸾倒凤,对这男女之事早就起了厌烦之心,真不如在练功房里出汗来得痛快。
现如今见杜陵贴了过来,实在是难受的紧,下意识的,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竟一脚踢开了她去。
这李昭文手下并无分寸,杜陵又是乍醒,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出,愣愣地被这一脚把半个身子都给踢出了床去,只剩下上半个身子趴在床沿,一脸惊诧地看着李昭文,李昭文见状也呆了呆,忙扯了被子爬了起来,想把她给扶上床。
此时杜陵早回过神来,见那手伸了过来,使了使劲用力一拉,床上锦被面本就滑爽,再加上这力道,李昭文被这一拉直拉到了地上去,好在反应快,翻了个身,可也让背部结结实实撞上了青石板。
“你……”侧躺在地上的李昭文直直看向杜陵,杜陵早翻身上了床,围了床被子坐着看他的狼狈相。
李昭文眼露精光,一个驴打滚从地上翻起,一个翻腾跃上了床,捏住被子的两个角,想把坐着的杜陵全都给包进了被子里。
杜陵怎会让他得这么个便宜,在他盖上之前便脱了身,滚到另一边去了,趁他重拿被子的功夫,翻身一个肘锤,李昭文见她一个狠招,躲闪不及,背上生生受了一锤,好在杜陵花架子足,力道上并不得便宜,李昭文忍痛半跪起来,一个恶狼扑便把她扑倒了去。
外间有值夜的婢女听见声响,轻撩了帘子探头看了眼,未见其他人,只两人在床上抱着滚作一团,便也掩着嘴巴轻笑了几声,掩了帘子,去了。
这厢却是好战正酣,李昭文正处在拔个子长腱子肉的时候,一身力气正愁没处使,跟的师傅又都是些高手,自幼又喜欢学武,学的时候都并非像做其它事情一般应付了事,确实下了苦功夫,杜陵被他压在身下,纵然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无法逃脱,倒是让他在上面洋洋得意地一通笑。
“求我我便饶了你去。”李昭文真啊真得意。
被压得无法动弹还强自扭动着的她倔强地看他,一幅不服输的表情。
杜陵自是把这暗亏先在肚子里记下,等得了空有了时机,定要好好折磨他。
“赵王殿下,时辰不早了,该起了。”帘外是荣理的声音哑哑地响起。
李昭文听这话后神色一正,想起还有正经事儿,手下一松便想站起身来,杜陵早被他压得痛到不行,趁他站起转身的空档,猛吸了口气,在他屁股上狠狠来了一脚,李昭文于是面朝下,直挺挺跌在了床上,愤恨地爬起转身正待再教训教训这只野猫时,只听杜陵一边扯着被子包住了自己,一边急急高声叫了句,“还不进来伺候王爷更衣。”
这一声立时三刻停住了李昭文的动作,两个婢女掀了帘子进入,他只能一本正经从床上翻身下地,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摇头摆尾了一番,便伸了手站定,任那些婢女伺候着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