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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露半脸牛刀小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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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老皇帝最近有些心绪不宁,这回倒不是因为宝贝心肝冰美人赵紫衣的事儿,而是北方重镇片马来了急报,孟哈尔国兵士犯境,这蒙哈尔国地处大魏的北境,本就是嗜血民族,常把兵士伪装成强盗来抢片马民众,将那一带搞得苦不堪言,两年前孟哈尔国国君病逝,国内大乱,也无暇外顾,如今新皇上位,局势已稳,竟又开始蠢蠢欲动,这孟哈尔国的新皇大魏老皇帝曾见过,这人当年便是一个眼神凌厉,周身杀气的彪悍男人,又趁乱杀了一众兄弟爬上的位子,好战已成了他的本能。
派谁去镇守是个问题,其实老皇帝心中也不是可没有人选,只是,老皇帝却抹不开面子去使唤这个人,早些年老皇帝也是个马上皇帝,伶俐狠毒,从不心软,现如今年岁大了,人也变得期期艾艾的,动不动就心软,时不时就妥协。这兵部尚书吴用是早年跟着自己收复那一众小国的人,出生入死,数次救自己的性命,现在也是享清福的时候,听说家里刚讨了一房小妾,搭了一个新戏园子。
可纵使这样,还是不得不派他去,放眼这朝中,实在是没有人比他更妥贴了。老了老了,竟被派去戍边,任谁都心里不痛快,可真要他去,他也一定不敢不从的,可到底是老人家,只怕到时候难免会有些微词,自己这老脸,可也难看了,更何况一众眼睛还盯着呢。
老皇帝捧杯热茶,坐在书房里好一顿愁,连召了十皇子李昭文和刑部侍郎公孙长治的事儿都丢到了脑后去,直到皇帝站起身来才发现趴跪在地上的两个大脑袋瓜子,这可把老皇帝吓了一跳。
“起身吧。”老皇帝穿一件青色常服,留了一把山羊胡,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地,眼神却精神的紧,若不是在这至高无上的位子上,缕一缕小胡子,笑嘻嘻说上那么几句,实是像极了街角酒旗风里说书的老先生。
“父皇究竟为何事烦心?”李昭文笑嘻嘻迎了上去。
“瞧你这满脸的红疙瘩就来气,还不给我滚一边去。”一上前就被打压了下去,李昭文的笑僵在了脸上,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向后退了半步,一副懊恼的神情,心里止不住又一次把自己的亲娘碎碎念了一番。
“微臣愿为吾皇分忧。”公孙长治膝盖打了弯,刚要跪下,被老皇帝一手止住。
“哎,还能是何事,片马。”老皇帝摇了阵头,轻轻叹了口气。
话音刚落,公孙长治便已经了然于心,却也不发话,静静等待老皇帝说下去。
“你说着朝堂之上,竟找不出第二个吴用来。”老皇帝紧紧握着茶杯,眼睛盯着李昭文,一副黑铁不成钢的表情。
李昭文见状,伸了伸脖子,向前一步,刚要说话,却被身旁的公孙长治暗中扯了扯衣角,便住了嘴。
“吴将军当年跟随皇上开辟疆土,骁勇善战,以一敌百,自是天生的战将。如今虽退居幕后,却也是宝刀未老,上了那片马战场,定能让我军士气大振,让敌军闻风丧胆。”公孙长治抬眼一笑,缓缓道来,竟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不错,朕也是想着唯此一人还妥帖,放了旁的人手里,都不放心。”老皇帝点了点头,又望了眼李昭文,这一望,却丹田一紧,一股火气油然而生。
“小十,都成了亲的人了,怎么还像猴子般一刻不停,没有个正经,看来贵妃真是宠坏你了。”正耸着肩膀不停动弹的李昭文见老皇帝脸色一黑,立马上安静了下来,可像是身上真长了虱子似的,仍然时不时抖上一抖。
李昭文心里却是叫苦连天,昨晚虽然占得先机,上位领先,可暗里自己并未得到太多便宜,自己满身的爪子印天可怜见的,那女人不知道吃什么长的,那指甲留的像小刀似的,自己腿上、腰上、背上,但凡有肉的地方那个,现如今都火辣辣地疼着呢,可这话又怎么能公之于众呢,只能痛苦隐忍罢了,于是又是一副痛苦的便秘状,一旁待着,也不言语。
惹得老皇帝一通吹胡子瞪眼睛。
待要再教训一番之际,却见那方才还浑身抽抽的人面上神色一正,竟是百年难遇的一本正经。这十七八的男孩子,介于成年和稚子的形容之间,双手抱拳向前一送,气势十足,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正炯炯有神地望着老皇帝,连满脸横飞的红疙瘩看着竟也虎虎生风了起来。
“父皇,儿臣早听说父皇当年驰骋疆场,万夫莫敌,虎父无犬子,儿臣今日立誓,定要以父皇为榜样,驱逐蒙哈尔国的狼虎之军,还我大魏边陲的安宁,保我大魏的疆土平静,儿臣自请跟随吴老将军出征。”
李昭文心里暗自打着小算盘,先堵了这老皇帝的嘴为上,再者,李昭文内心一直发着白袍小将的英雄梦,现如今有这等好机会,自然不想错过了去。
老皇帝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天。
本朝皇后只生得两个女儿,命中无子,成不了大统,胆子又小,成日里谨言慎行,与那老皇帝也没有少年夫妻老来伴的恩情在,见惯了美色三年一批,旧宠未消,新宠已起的日子,早把一颗心冷淡了,发展到后来竟两手一摊,诸事不管,把担子撂给了三妃,自己只在佛堂参禅,与那坐地佛无疑。
李昭文的母亲贵妃公孙容若,本是氏族大家,贵不可言,进宫一年便生下长子,深受宠爱,那稚子玲珑剔透,聪明端正,小小年纪又懂事异常,三岁知让梨,四岁食汤而泣,问之,说是悼那碗中的一尾鱼儿,太后听了拥入怀中,直呼天可怜见,佑我大魏,皇帝也是大喜,道天降灵儿,当即立为太子。
直长到七岁里却生生给一把火烧成了堆焦炭,蜷在柱子下冷冷堆着,在那个小年夜的北望院里站满了人,目光都只注视着一个方向,那个瘫坐在地上抱着残骨冷灰一言不发的女人,虽然没有吭一声,但那身影所透露的绝望还是让人忍不住转过头去。
皇帝惜子怜母,这么些年对贵妃也是挂在心头,以妻礼待之,偏却贵妃子女命薄,这之后一直未曾有孕,直到若干年后才有了这第二个儿子,自打李昭文呱呱落地,不止是贵妃日日当心着,连这老皇帝也是放在了心的尖尖上。
思及此,老皇帝手指微微敲了下案头,偏过头看了眼一旁的公孙长治。
李昭文也随着那目光看向公孙长治,边看还边挑了挑眉梢,那眉梢瞬间挂满了得意,公孙长治面上却并无表情,只拿眼睛回瞥了他一眼。
老皇帝微一侧头,见李昭文依旧是无知少年的模样,不自觉眼光一柔,“先不说片马那处严霜遍野,阴风乱刮,飞沙走石,单单是让你正儿八紧过军营里的日子,你便是受它不住。鸡儿叫时起来,更儿尽了未眠,敌战时几天几夜行军打仗更是家常便饭,若到时候你发起了主子脾气,倒丢了皇家脸面,不如好好将养着,做你的二两倒王爷。”
李昭文一脸不满,正待说些什么,一个声音却在旁响起。
“微臣斗胆,赵王殿下这番自荐微臣看来倒正及时。”公孙长治的声音在一旁缓缓响起,只见他头微低,两手作揖,瘦长的身子显得自制而静谧,像个旁观者行于世。
老皇帝“喔”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示意他继续,公孙长治又拿眼瞥了眼李昭文,“赵王殿下此举有两大好处。”他顿了顿,接着继续说“吴将军率军,赵王殿下代表皇上亲征,如此有利士气,震慑敌军,未战便已得先机,此其一。其二,赵王殿下如今也大了,封王成家,正是好玉待琢的光阴,可以趁此机会琢磨一番,也不枉费陛下和各位师傅的栽培。”
老皇帝听着点了点头,捋了下白胡子,嘴唇动了下,想说什么,却又抿住。缓缓站起身来,慢慢踱步,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老皇帝在一处站定,看着某处,公孙长治顺着那眼光看去,正是南墙上的一副画,那是黄岗岭大捷之后让画师拟的百万雄师胜归图,画面上远处高山连片,近处绿树成荫,一马平川的平原上是百万雄师列队成行,车马成阵,气势磅礴,那领头的两人正是年轻的皇帝和吴将军,如书中所写的白袍小将般,立在首列,一副神勇无敌,横扫千军的气势。
公孙长治见此情形,心下一转,倒也明白了几分。
这老皇帝看来是既要名又要利。
也是。吴用肯定是要用,可如何去用确实微妙。是皇命压身还是他吴用自动请缨,这一个主动一个被动之间的差别也决定了皇帝手腕的高下。多少双眼睛巴巴地望着呢,人人都道这高位好,可坐上了这高位难处确实不少。既要稳住了全局,又不能失了边角;管了面上的事情,还要揣摩那面下的心思,只怕是睡着了那心眼还是醒着的吧。
公孙长治心生一计,刚想脱口,却又咽了下去。于是,一手抚着鬓角的碎发,端是望着那画,装作欣赏般,眼中一片清净。
“昭义又去了南疆,冯青远又在东边,都是一刻都走脱不了的地方,现下只吴将军是最佳人选,但只怕这一下旨,又要有人跳出来说朕不体恤老部下了,也着实难为了吴将军。”
见皇帝已脱口了这难处,公孙长治等了片刻才缓缓吐出刚才收回的那话,“微臣这儿倒有一计,可让吴老将军自请挂帅,待朝堂之上赵王殿下只消同今日一样主动请缨,出征片马便可成行了。”
“哦,子都且细细说来。”老皇帝双眼一亮。
听公孙长治缓缓道来,李昭文在旁越听越把眉头皱在了一起,转头看老皇帝却是大加赞赏的表情,再不晓事也知道不可去扫了兴,只恨恨瞪了公孙长治一眼,公孙长治见状也不以为然,反而眼露笑意,继续说了下去。
跪了安,出了门,李昭文加快了脚步走路,把公孙长治甩出了一大段距离。
知道在生自己的气,公孙长治也不急,倒是晃晃悠悠跟在后头,拿眼睛不经意地左右瞥了几眼,与他对上眼的宫女太监都忙不迭低下了头去。
“还不快些走,给贵妃请安呢。”李昭文在不远处斜靠在一棵杏树旁等着他。
走近了,见四下无人,公孙长治狠狠瞪了李昭文一眼。
“赵王殿下如今真是益发精进了,真不晓得着张阁老平日里竟教了领兵打仗的学问。”
“虎头将军还知道拱地盘呢,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征战一回又怎了?”“虎头将军”是公孙长治院子里养着的长毛大犬,回回见了李昭文都要吼上一吼。
“怎么出了宫待了没几日便学了这等粗话,你这脾气也实在得紧,撞了南墙多少回也不知道改改,实在是记吃不记打,这回又上杆子要去那地方,不摆明了把肉往狼嘴里送。”
李昭文气急败坏,“你们一个个狐狸似的,仔细仔细,指着你们,我端是再粗也不怕被人算计了去。”
撇下公孙长治,使了轻功,一溜烟便走了。
贵妃娘娘在房内听了儿子的一番言语到也未如意料中般大发雷霆,反而是静坐了片刻,端起茶押了一口,旋后眼神一凛,似下了决定般,也不去理会一旁的李昭文,单是看了眼公孙长治,说“也罢,原是想再找机会,如今机会找上了门,倒也是误打误撞,并不相驳,仔细点也罢了。”
公孙长治意味深长地点下头,此事便了,李昭文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问公孙长治,只是缠着贵妃要求细说,贵妃也不搭理,只和公孙长治闲聊了番家常。
公孙长治一脸惬意,望着李昭云在一旁撒娇的模样,不由一笑,伸手拿起了八仙桌上碟子里的一片云片糕,放入口中,正是松软甜酥,滋味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