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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蚊帐如圆盖,床铺为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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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陵端坐在床沿边,很突兀地想到了一场大戏,今儿个这大婚的排场可不就是一场大戏。
父王爱听戏,府里养了些戏子,平日里偶也爱摆着张躺椅大咧咧地躺那天井里,日头晒下,百事不管,耳旁是依依呀呀的花红柳绿,嘴里是娇娘纤手送来的玉脂琼浆,眼前是只影飘来飞去,好不逍遥,真是妥帖到了指尖的愉悦。
杜陵却不喜欢,演的是疯子,看的是傻子。唯独那一日,某个不甚出众的戏子,在一旁轻唱的那两句唱词:天若有情我有情,天若无情我独行。低头一思索,也是个意思,抬头再想想,却又不尽是。
外面很热闹,这熙熙攘攘却和屋内无关,里面像没有人一般安静,青儿领头,一排宫女都站在一侧候着,杜陵从喜帕下望去只能看见一排整齐的锦鞋,纹丝不动,一字排开。上面自然是看不见的,如若看见,应该也是那标准的一色笑容,木头人般。
屋内确实是一排婢女齐齐站着,手上端着黑檀木的镂空雕花端盘,端盘也是齐齐举着,齐眉的端正姿势,头安静地低着,一桩桩木人般,毫无生气,那端盘上搁置着各色大红喜气的喜品也像摆设。
这真真是一场大戏,而如今都成了摆设,杜陵想静下心来细细想些事,可总是杂绪打乱,今夜的杜陵,心里莫名烦躁。
厚重的门发出“吱呀”一声,被推开,接着是青儿刻意压下的一声轻忽伴随着一阵嘈杂的动静,杜陵听了那声轻呼,心下没底,无法掌控的事情让她没来由的心慌,也不管旁的,轻轻掀了喜盖的一角,一入眼便是四角八叉的李昭文被扛进房内的景象。
见此情形,杜陵干脆扯了喜帕,站起身来往一旁让了让,这位爷被放到床上后依旧是一副人事不知的样子,往床内侧翻了个身,呢喃了几句,拖了个靠枕,竟缠绵去了,一起子跟来的宫女太监忙着宽带解衣脱鞋,也不见慌乱,杜陵心下倒也不知底细,一时拿不准这酒醉得是真是假。
见杜陵站立在一旁,身旁响起一个低哑的声音,“王爷今日大喜,心里头高兴,多喝了几杯,还请王妃多担待,奴才荣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
杜陵听了有些发愣,过会儿转念过来,这王爷不就是十殿下李昭文,前几日喜上加喜才封的。于是点了点头,找了个靠近的椅子坐下,荣理忙倒了杯茶,热气腾腾地送到了她手边,杜陵知道这是个省事的,于是问道,“你是这府里管事不是?”
这奴才长得周正,又喜气又机灵,人也颇识大体,回的不卑不亢,“回王妃,王府里的管事是张也,正在前厅招呼着,奴才是王爷的长随。”“恩,今儿个都累了,房里也没什么旁的事儿,除了当值的,忙完便都下去吧,别这儿守着了。”“是,奴才醒得。”
终于伺候好了这位打着呼的爷,荣理挥了挥手,领着一旁站着的宫女奴才们跪了一番,便退了。屋里单剩下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眉清目秀的婢女和一个细长条子细眉细目的太监,那两个婢女一个着粉蓝,一个着粉绿,立在柱子旁,像一对花蝶儿,煞是好看。
“都下去吧,这儿有青儿守着便好。”
两个婢女乍听,未料到她会这样吩咐,一时间竟不吱声,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副面有难色的样子。倒是打头的小太监机灵,一个低身跪了下去“主子,您看王爷醉了,半夜若是起夜也要个人扶着,怕青儿姑娘力所不及,不如让桂福留着伺候吧。”
杜陵自是知道,像这般守夜的婢女比不得旁的,个个都是能文能武的,虽不如大内侍卫般以一敌百,但训练之时也是半个脚曾跨进地府的,和自己的影卫只怕在伯仲之间,平日里端茶倒水实是小用了她们。
“青儿也练过武,力气也及得,让下去便下去吧,这情形还能出什么乱子不成?”
凡事都要在掌握中才好,这王府内初来乍到,水的深浅未曾试过,把人留身边守夜虽不值得什么,可一旦有了这规矩,只怕以后也麻烦,不如先舍了去,也省得今后旁生事端。
“王妃把人都遣了下去,难不成要亲自伺候孤不成?”
一个声音从床上传了过来。
李昭文侧身半躺着,一手微微支起身子,另一手扶着额头,发有些凌乱,几缕黑发从指尖倾泻下来,像和春风游戏过的柳丝,分外显眼,脸微红,像三月桃花,春色才染上了花瓣,鼻梁直挺,唇厚,却厚得分外温柔,似开又合,怕有千万的耳语只带你侧耳去听,连平日里总不着调的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一切都是这样美好,如果没有那恼人的红疙瘩的话。那整张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色的疙瘩,凹凸有致,参差不齐,生生坏了一番风景,像一个个小笑话,堆满了整张脸。
听他这样暧昧的言语,杜陵心里倒是没底了,他到底醉了没?
杜陵坐着,也不言语,端是看着他,静观其变的法则她比谁都用的好,不知如何发展,那便静静待着,只要别人动了,自会露出破绽,便能够有迹可循。于是她不动,像一副微笑如画的景物,看着另一幅床上的景物。
“下去吧~下去吧~,都快下去吧~,你~你们都~在,她~可怎么~伺候~哟~”李昭文讲话有些大着舌头,竟还歪歪扭扭坐起了身,扶着一侧的床柱想站起来,稍一用力,却又是一屁股坐进了床榻,一旁的小太监连忙过去搀扶,却被他一手挥了,坐在那里傻傻的笑了起来。
“还不下去。”杜陵心下气恼,说话的时候声调不自觉提高了些,一边说还一边给青儿打了眼色,青儿连忙替了小太监的手,轻轻去搀扶那坐在床榻上大口喘气独自傻笑的人。
三个人无奈只得跪了安,退出了门去。
“还有一个。”李昭文晃着脑袋,手指也打着弯,不稳地指向青儿。
“青儿都下去了,难不成还真要我伺候你!”杜陵冷哼了一声,来到李昭文身边,狠狠抬起腿给他来了一脚,直把李昭文给踢得滚翻进了床内侧。
“郡主,这是王爷。”青儿这一句喊得有些提醒的意味。
“他醉了,怎么都使得。”杜陵对着青儿眨了眨眼,竟带出些调皮的味道,青儿一时无言,心里却一股子热热的暖流滑过,杜陵有些年没这般神情了。
第二天,一觉醒来,眩晕、眼涩、全身骨头酸痛,头重如铁。
“青儿,水。”她紧皱着眉头,拒绝睁开眼睛。
被轻轻扶起,身子靠进一个暖暖的怀抱里,一盏茶送至嘴边,闭着眼喝了一口,嘴里过了一圈,一个侧头便吐了,却听那头呀地一声轻呼,挣扎着睁开眼,却是青儿一脸尴尬的站在对面看着自己,手里端着的白瓷小壶还没来得及送接上来。再往上一看,却是一身整洁,一脸清爽的李昭文,正横眉怒目地望着自己,身上湿了好大一片,双手一摊,任一旁的小丫鬟拿着巾帕擦了又擦。
“该起了,太阳多高了还躺着,今儿个忙着呢,别误了事儿。”难得的半分柔情也被这一吐给吐得烟消云散了,望着李昭文的背影,杜陵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明明醉的是是李昭文,可怎么自己却这般累,这般难受,反倒是他满身清爽,神气活现,见他先头一副偷油老鼠的得意劲头,昨晚半夜的一幕幕瞬间充斥在她脑子里,像洪水猛兽般让她瞬间乱了分寸,想起昨晚种种,杜陵恨不得把牙都咬碎了。
其实洞房花烛这回事儿杜陵虽未涉足但并不是未涉世,自然是知晓的。她知道,要想得到一个预期的结果,必先付出相应的代价,既然嫁过来了,自然也该顺其发展,一切夫妻间的行为都是可行的,是水到渠成的,在决定的时候便选择了这条路,本就没有什么后悔的。原就怀抱着听之任之的心态,故昨儿个李昭文酒醉而眠,她也没有逃过一劫的想法。
可是她平生最厌恶的便是一件事情发生了,而自己却毫无准备。所以当她半夜被一双手吵地睁开了眼,正对着一双比最黑的夜还要黑的瞳孔的时候,当眼光下移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拉扯地衣不蔽体了,连肚兜都被丢在一旁,露出了胸口一大片雪白的时候,她心口像是有人猛放了一把野火,又借了牛魔王的芭蕉扇,不停地去扇,再也是压它不住。
可压不住又能如何?大婚之夜,洞房之中,喜床之上,再如何发展也不过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结局。
“王爷好兴致,酒意才消,春意便起,好个风流做派。” 杜陵伸手推了他去,蹙了下眉头,半眯着眼睛说话,一边还撑起身子来,拿被子掩了下胸口。
“王妃又差到哪里了?这一路千里搭棚难相送,这份深情,啧啧,怎么不羡煞旁人?”李昭文无赖地笑,若不是近旁的酒气冲天,真以为先前是在装醉,转念一想,也必不是装醉,没缘游,何况生生受了那一脚,又有什么好玩的。杜陵听他说起这一段心里真是哭笑不得,队伍里插些暗哨也是心知肚明无法言说的事,这李昭文生生把这事挑明了说,不管不顾的德行,这活宝怎生让他在宫里长这么大的,他究竟长没长心眼。
“王爷说这话,是怀疑西凉王府的家规还是怀疑我杜陵的德行?”杜陵习惯性的气势压人。
“孤这醉话,又惹王妃生气了……”李昭文嘴巴里虽这么说,可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杜陵胸口瞧,那手也蠢蠢欲动,有向前的趋势。“咕咚”一声,这声音沉重而冗长,是一口口水下咽的声音,这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尤为明显,李昭文愣了下,怕是没想到自己这般猴急的模样竟无遮无掩地被放大了,杜陵也是一愣,看着他,彻底无言。
“都怪贵妃前几个月给我服的那贴药,可把我整惨了……”李昭文喃喃自语,这话声音很低,可还是被杜陵听了去,这段自主自动招供的话,让杜陵在对李昭文做出了最终定论,此人确属二百五无疑。
“春/宵苦短,王妃,歇了吧……”话还没落下,李昭文便已经扑身向前,杜陵横臂阻挡,却被一手压制住了双臂,挣脱着要闪了身去,却被紧紧压住,已是不能。
这李昭文不是赵明良,并未存什么怜香惜玉之心,动作甚是粗鲁,借了些酒劲,凭着蛮力,竟是一夜梨花压海棠,乱红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