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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青儿的前世今生 ...

  •   贴着耳边说完正事,许是离得近,杜陵闻到了青儿身上一阵似有若无的香味,若不是鼻子灵敏,很难嗅出这淡淡的香味。“真香,你今儿熏了什么?”好像闻不够,狠狠凑近青儿的颈脖间闻了又闻,“熏哪儿了?给我好好闻闻。”找寻那香的来源,一直闻到香儿的袖口才停下,青儿一震,轻轻挣扎了一下,杜陵捏了捏那袖子,突然停了动作,不再深究,反而甩了那手去,轻笑两声,也不说什么。

      打发了青儿,杜陵上了床,吹了灯,闭上眼睛躺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睁开了眼,起身趿着鞋,走到梳妆台前,手摸着梳妆台一路下行,约莫数到倒数第三个抽屉的时候,手下顿了顿,轻拉铜环打开抽屉,取出里面一个檀木镂空雕花的小锦盒,小心翼翼端在手里,坐到书桌前,也不点灯,轻轻打开了盒盖,一瞬间,一小方天地被照的亮堂堂的,黄色的锦缎映衬下,这珠子美得如梦如幻,这珠子,可不正是那日从赵明良手里接过的那颗夜明珠。

      掌了灯,杜陵就着光线眯起眼睛盯了夜明珠半天,一手捧了夜明珠,另一手是抚了又抚,毫无意识的动作。见面时赵明良虽不曾说,但这珠子的贵重,又岂是银钱能打发的,外加还有这么些眼睛都盯着看着,这么些人都想着念着,明里暗里的动作可想而知,现在到了自己手里,不知花了他多少功夫,偏偏自己对着他时,却由着性子,没给个好脸,现下想来,确确觉得心中有些愧。

      窗外一阵猫叫,惊醒了杜陵的思绪,想起出发前父王耳提面命的那许多话来,终于压下了情绪,眼神一冷,回过神来,取了宣纸垫在桌上,将夜明珠放进去,卷起四个边轻轻包住,一手拿起桌上的镇纸,一手按着,毫不犹豫地敲下,用了些内力,只听闷闷的一声,打开一看,夜明珠已经碎成片状,露出了一颗墨绿色晶莹剔透的珠子,杜陵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囊袋子,把珠子放了进去,又将锦囊袋子贴身收好,找火折子把眼前的宣纸和碎末点着,没一会儿工夫,就成了一片焦黑的灰,做完这些,杜陵又悠悠地上了床,躺下,又取出那锦囊,拿出那珠子,抹黑把玩了起来,兴致来了,竟还翘起二郎腿来,忽然想起此时嘴里如果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那就更像那年春天在片马的草垛上遇着赵明良的情形了。

      想着想着便睡着了,杜陵这晚上做了个梦,梦到的竟是青儿和自己初相识的那天,这晚只做了这一个梦,只这一个梦,便做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醒来,睁着眼躺在床上,呆怔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青儿,竟真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姐姐,而自己,竟还是那么恨她。

      她伸手顺了下自己的鬓发,指尖触到了脸颊的冰冷,一下子想起了那年屋子里两个小小人的对视,想起了后来青儿那张血痕布满的小脸,想起了自己被珍姨娘抱在手里却气得发抖,指甲上还满抓血污的场景。

      记得该是天宝四十五年的腊月吧,那时候老祖宗还没过世,那晚的北风特别大,把窗吹得哗哗作响,打更的声音远远近近,听不真切,杜陵被老祖宗的丫鬟敏儿从被窝里挖了出来,一听老祖宗召见,她马上一个激灵清醒了。被敏儿抱到了老祖宗屋子北面的佛堂里,推开桂木大门,一进去就见老祖宗端坐上首,手中摸揣着佛珠,面无表情,父亲则坐在一侧,也是阴晴不定,珍姨娘站在一旁,有些担心的望着我。还有一个小人儿,跪在那地上,小小的缩成一团,穿得倒是挺精贵,比我大上两三岁,大约有十三四岁的模样。

      “站起来,给杜陵看看。”老祖宗发话了,声音阴沉而苍老,她是父王的奶奶,辅佐了两代西凉国主。

      “陵儿,到父王这儿来坐。”西凉王杜暠伸出了手,那眉间依旧深壑一般地皱着,却在看向女儿的时候眼神柔了柔。

      杜陵走了过去,不时抬头看看老祖宗,老祖宗并没有看她,只皱了下眉头。杜陵知晓老祖宗的心里向来是不喜欢自己的,就算是后来稍懂事些,时常孝敬,平日里只捡她喜欢的说,喜欢的做,得了有趣的玩意儿也常会去那里卖乖,才让老祖宗在心里对自己多了些念想。

      杜陵狐疑着打量那个小人儿,转过头来的脸却让她一惊,而与她对视的女孩子也明显身子一震,向后退了一步,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杜陵马上转过头去看向老祖宗,老祖宗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不停地转着手上的念珠,她转头看看父王和珍姨娘,父王正在看那个女孩子,父王的这种眼神杜陵从来没有见过,像是在片马那晚遇到的狼一样,恶狠狠地,恨不能吃了她。

      “杜陵,你长大了,有些事情该让你知道。”老祖宗这样说,在说这个之前,她把手上的念珠收了起来,轻轻放在桌上,那念珠在烛光摇曳下更显得乌黑而沉重。
      杜陵的心像是突然掉进了冰窟窿般,通体冰凉。她没有意识地转头去看那小人,那个小人也呆呆地看着她。两个小小的人儿就这么对视着,一个正经危坐,一个正经危站,屋里很安静,只有老祖宗苍老的声音缓缓地说着。

      杜陵从小并不像哥哥杜仲、姐姐杜芸那样,有父王疼母后爱的,她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父王把她丢在一个小园子里自生自灭,照顾她的只有一个乳娘和几个粗使丫鬟、小子。偶尔父王也会来看看她,通常是晚上来,他静静坐在床边,不发出一点声音,月光从窗棂照了进来,把青石的地板照的冰凉一片,杜陵曾眯着眼偷望过他,他却并没有发现她其实是未曾睡着的,看她的眼神时而痴迷,时而愤恨,更多的时候是空洞而迷茫,像是透过她在看着另一个人。

      她恨他父王,更恨他父王恨着的那个人,而这些恨也因为一次又一次悄无声息的探望,被酿的更浓了,每每翻看这些恨,似乎都能闻到溢出焦味。也因此,那几年的行事也是几近刻薄之能事。杜陵审视内心,纵使后来与父王感情日渐相厚,这恨却也是藏在心底的,不管面上如何曲意奉承,依然藏在心底拔之不去,这恨让杜陵想起了片马那片沙漠里的那些老胡杨,蜿蜒弯曲地向天长着,不管不顾的样子,纵使是缺水干了、死了,死得透透了,可依然是留着一口气的,只要有水,哪怕是眼泪般的一滴,它重又能活过来。

      小时候缠着乳娘讲关于母亲的事,乳娘被吵得无奈,只能捡了没人的时候拿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搪塞她,听完乳娘的只字片语尤不解,第二天窝在乳娘的怀里拉着她的手,还催着她多说些,再后来呢,再后来乳娘便再也找不着了。而如今,乳娘的坟头怕早已是青草艾艾了。

      望着青儿,就好像望见了那个女人,原本藏在心底满满的恨一下子有了去处,却让杜陵刹那间不知该如何喷发,她的身子一直在颤抖,但她依然好好地坐在那凳子上,腰挺得笔笔直,眼睛一眨也不眨,盯着青儿。

      老祖宗诉说的声音远远近近飘在耳边,杜陵能听见,却总像隔了层门板,听不真切,她脑子里止不住去想,母亲究竟长什么样呢,这念头早些年有过,后来便慢慢没了,她总想着,这个女人背叛了父王,抛弃了自己,总不是什么好女人,既然她无情,那便两厢无情罢了。可这等时候,这等场景,她却止不住想那女人的长相,她望着青儿,站了起来,慢慢走过去。

      就这么短短的几步路,杜陵却回想起了好些事情。

      那已是父王将自己带在身边时候的事了。那一日杜芸在王妃怀里撒欢,骄傲地望了她一眼,嘲弄了几句,平日里倒没什么,偏那日被父王责备了几句,正低落着,被这一激,动了气,明里也不做声,之后却着实回敬了她一次。那年的腊八节,外面满大街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热闹喜庆,可王府里却是鸡飞狗跳,咒骂和哭泣声不绝于耳,王府大郡主在猪圈里被找着,可问起杜芸发生了什么,这杜芸却只是哭着咒骂杜仲,每一个人都将矛头指向了黑锅杜仲,杜仲涨红着脸粗着脖子死不承认,他母亲也护着他紧紧搂着,实是场场护犊情深的好戏。最后怎样?杜仲在冰冷的腊月天被脱了裤子绑在王府大院的天井里,父王黑着脸卷了袖子,抡起鞭子,一顿狠揍,这一顿打让他一个月没下床。

      后来呢?那晚,在寂静的书房里,杜暠和杜陵父女俩在书桌前对坐,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灯下批阅着文书的杜暠忽然毫无预兆的问了一句“你叫了谁做的这事?”手里并没有停下动作。杜陵心里一惊,转念一想,父王如此问,必定是知晓了一切,于是一五一十老老实实都说了出来。杜暠听着杜陵的话,手下的动作却不曾停。杜陵说完,看了眼父王。杜暠并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提起手中的笔,往砚台里沾了些墨,继续钩钩画画。

      以为就这么过去了,杜暠却开口了,“跪下”,杜陵缓缓站起身来,暗暗撇了撇嘴,心里却打了几个弯,想着如何开脱,腿下倒也一曲,依言下了跪。

      “你知道我为何让你下跪?” 杜暠望着跪在地上的杜陵,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父王气我不念兄妹之情陷害哥哥,不念姐妹之情戏弄姐姐。”“错,我气你好好一个计谋却做得错漏百出。小小年纪,确实聪明,想得到让李卫易容成李荣,可你忘了仲儿什么性子,这等好事他是宁可亲自上阵的,你可是忘了?此其一;你虽聪明,知道选时间,仲儿定不会将自己去百花阁的事宣扬出来,可这事出突然,王妃虽一时不查,过后只消过过脑子,再派人一查,能不知晓?此其二;还要我再说吗?”

      “父王,您既然知晓,又为何那般处置?”杜陵有些不解。“仲儿被你算计到只能说是他咎由自取,又没办法第一时间脱罪,给他一顿打是让他长些记性。至于芸儿”,父王看了杜陵一眼,眼神凌厉,有警告之色,“芸儿无资,也不过小儿女心态,可她那娘不是好惹的,你别无端再去招她了,这事我自会替你挡了,你便在这里跪上一跪,好好想想。”说完,放下笔,合了书牍,出了门去。

      想什么,父王也没说,她便也不去多问,回头望着那个头也不回走出了书房的男人,她扯出了笑脸。

      为什么单单想起了这么一段,杜陵有些迷惑,可能是因为从那以后,父王倒是更与她相厚了,也可能是那夜的地实在是太凉了,跪着跪着,那脚弯就像是裹了冰一般,脑子也似灌了铅,又闷又重,满身满心的难受。习惯性地把自己的苦一笔又一笔都归咎在了那个女人的身上,倒下的片刻脑子里还是这般想着的。

      而今天,她向她走去。

      “那个女人呢?”她在青儿面前站定,语气平静地问道,一点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你说娘吗?她死了。”青儿愣愣地回答,似乎仍未从震惊中脱离出来。

      杜陵笑了,一个小小的孩子,笑起来却让人背后发毛。

      杜陵想着,这个女人可真会逃,她越想越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次竟逃的任谁都找不到了,不知道父王心里是个什么滋味,相必和自己一样,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似的,这痛总该有个去处。在她的世界里,母亲早成了一个符号,能念想能怨恨却无法触碰。而如今这符号幻化成了青儿,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像极了自己,更像极了那个女人的人,自己的姐姐。

      她止住了笑,盯着青儿看。也好,这包裹着的满满的恨袋子突然被破了道口子,只待它喷涌而出了。

      后来就是被抓的满脸血痕的青儿呆愣地看着自己,一脸绝望,而自己却被珍姨娘抱在手里尤不甘心,张牙舞爪地想要再在那脸上狠命抓上几把,伸出的指甲上布满了血污。

      后来,老祖宗笑了。再后来,青儿便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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