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歌》郑哥儿

2、【第二章】黑衫第一郎（修文）

　　都城到了。

　　她的人生将揭开崭新的一幕。

　　这一路，行了两月有余，行至帝都，正巧是三月二刚过，帝都地气温暖，城里城外已是一片姹紫嫣红开遍，芳草碧波相印成趣，好一派美景，杜陵的心竟也旷达起来。

　　皇城的城门近了，城门口和能看到的街道两旁都是人头攒动，看来赶来看热闹的人众多，这人流一路延伸，往城中深处而去，全然望不到尽头，虽不是迎接太子妃，但那阵势竟也毫不逊色，毕竟这王子妃是富饶的西凉国主的女儿，是天下第一的美人，是才绝于世的佳人，哪一个名号都让人咋舌又向往。

　　听着马车外杜仲和李昭文的无聊寒暄，杜陵摇了摇头。一手轻掀裙角，另一手由青儿扶着，将将要下马车，脚还未曾及地，杜陵便忽觉整个人腾了空，连天地也翻了个个儿，伴着青儿的一声惊呼，她晕头转向了起来，等回过神来，才惊觉是被人抱在怀里。。

　　冬日的阳光透过男子的脸照得她不得不眯起了眼睛，眼前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周围热闹的人群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静待着这瞠目结舌的场景会是怎样一个收场。

　　杜陵在第一时间确定了这陌生男人的身份，这帝都，敢于在众目睽睽下这样抱着自己的，除了那个二百五的十殿下，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有一句话叫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没想到李昭文这个小时候就歪瓜裂枣总做蠢事的东西越大越不可收拾，做事不瞻前顾后只知道随着性子没个体面。鼓捣地杜陵一阵阵邪火上窜，显先压不下去。

　　青天白日里，众目睽睽之下，这般不给自己作脸，杜陵越想越气，可真是初来乍到，只能在肚内悄悄把账记下，待来日从长计议。

　　杜陵紧了紧牙关，嫣然一笑，娓娓道：“十殿下，虽说我千里迢迢而来是有些累了，但这路，还是能自己能走的。”

　　男子也不坚持，话音刚落她便被放了下来，青儿赶紧上前整了整她的衣衫。

　　杜仲在一旁拍着李昭文的肩膀豪气冲天地大笑了几声，“陵儿，你这未来相公果然是性情中人啊，有我们西凉男儿的豪爽之气，妙啊！”

　　她斜眼瞥了杜仲一眼，杜仲眼神一闪，收了嘴。她再望向李昭文，多年不见，依然让她觉得万分喜庆。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方正的脸上那堆突兀的红疙瘩，满脸的红疙瘩像是一张张性感的小嘴巴，张牙舞爪地在原地笑开了花，鼻子眼睛嘴巴都成了可以忽略的部分，他还喜欢穿白色以彰显风流，拿一柄折扇，时不时敲打虎口，如顿悟般，彰显智慧，杜陵的邪火被彻底泻了，忍不住对着他笑了又笑。

　　此时此刻，这男子也正细细打量着她，围着她绕着圈子，眼睛上上下下没个停歇。看到她笑着望他，像是得了鼓励一般，兴冲冲一把拉起了杜陵的手，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惊叹声，“杜陵，听人说你长成大美人了，我原来还不信，想着猴子永远都是猴子，真是不得了，原来竟是真的成了美人。”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不仅是左右之人能听到，整条街上的人也都听到了，听闻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然后不知谁笑了一声，于是像传染了一样，笑声一阵又一阵声，此起彼伏。

　　杜仲也有些不自然地站在原地，许是没想到李昭文真能二百五到这等程度，一众人尴尬得站着，纵使杜陵面对这场景也下不来台了，面上有些发僵。

　　“殿下，小王爷和郡主从西凉国远道而来，这一路怕也是多有劳累了，不如先回宫再作计较吧”一个青衣男子上前在李昭文的近身说道。

　　如此谈吐，那般行径，又是这样驭下，杜陵不禁在心底又看轻了李昭文几分，倒连那人搭台阶的好意都拂了去。

　　杜陵瞥了眼说话之人，这一看却非同小可。心下暗暗思揣，只见此人二十七八的模样，皮肤甚白，似终年不见阳光般，人瘦，腰极细，头发也枯黄，穿了件黑色的锦缎绒棉服，四边都镶了纯黑的毛边，仍是一幅冬天打扮，无处不透着股病态的孱弱，但毋庸置疑，脸却是极美的，没错，很美的一张脸，尤是那一双细长的眼睛。

　　“子都，你说的极是。”见李昭文竟这般低声下气地说话，杜仲也不免多看了几眼这个被称为子都的年轻人。

　　“这位便是公孙先生吗？”虽听李昭文念的是表字，但估摸这个男人应该正是李昭文的表舅，荣贵妃的亲弟弟，左丞相的独子，刑部的第一把手，公孙长治。

　　十年前，若说起公孙长治，定是温良公子，才绝天下。可十年后，已经变成了貌美心毒四字，看来这貌美二字果然是所言不虚，心毒否，大抵也不会太差。

　　话说幼年在宫内住的那阵子，本是能见到少年公孙长治的，那时候的公孙长治便已经闻名遐迩了，少年得志，才绝天下，经不住别人一次又一次在她耳边叨念着这么一个人，八岁的小人儿终于爆出了一句惊绝天人的话，“又不是皇子皇孙，再才绝天下也不过人之器，有何了不得的。”也是这一句话，被恰巧经过的荣贵妃听了去，惊为天人，请旨皇上，定下了这段娃娃亲。

　　到最后还是没能看到这位闻名遐迩的公孙长治，后来传言，说在杜陵去的第二天，那公孙长治就已经莫名失踪了，在两年后她离开以后，公孙长治又回来了。具体情形并没有太多人知晓，杜陵有一阵子对这公孙长治颇感兴趣，派了多条路子去打探他的消息，却损失了不少手下，倒钓起了她的斗志，这一次又一次试探，一连让她丢了好些线路，损了好些影卫，终换来些线索了，却被父王硬令止了手，恨得她连牙都快要碎了。再后来，便是公孙进了刑部的消息，不久便办了个通天的大案子。

　　如此算来，也是个熟悉的陌生人了。

　　“正是在下，都说郡主殿下才貌双全，机智聪慧，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是我们十殿下的福气了。”这几句话说得姿态极低，他辑礼的腰却并没有弯一点，杜陵心里暗暗冷笑，若没有前两年的暗战，倒真看轻这个病鬼了。

　　大理寺号称鬼缠人，这公孙长治更是鬼中翘楚，但凡进了大理寺石室的，便真真是进了人间地狱，杜陵虽不曾亲眼所见，但也是知道这些狰狞不堪的手段的，许是阴气吸足了，才坏了身体，杜陵忍不住这样想了一番，不禁打了个颤，再看他，不觉有种遮天蔽日的阴霾感。

　　旨意是将杜陵暂且安置在宫内，因李昭文刚封了王领了宅子在外头，所以大婚之日便要来宫内迎亲。荣贵妃特指了清华园给未来的媳妇住，这园子景色尤为奇绝，又紧着荣贵妃自己住的锦华园，方便照应，皇帝也是赏赐了众多，宫女们肩抬手捧，鱼贯而入，那场面忒是隆重。这等于是昭示后宫，清华园的这位主子，未曾入门，这上位们的宠爱之心便已经登峰造极了，一时间，附庸而上的贵妃美人，不知多少，走了一群，又来了一票，真真是群角流转，彩蝶飞舞，满园春色关不住，甚是热闹。

　　杜陵本就过惯了此等生活，不仅不觉得烦燥，反而如鱼得水，那内宫的贵妃美人本就年轻，倒和杜陵相谈甚欢，她们喜欢杜陵性格爽利，语言风趣，一时间杜陵已在这后宫之内交了不少手帕之交，尤其是李昭文的幺妹李昭心，更是天天腻歪在她的清华园。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已近大婚之日。此夜，喧闹尽散，杜陵坐在书桌前写信，那灯芯已快烧尽，光线忽明忽暗，闪烁得很，青儿见状，便从花木盒子里捻了两根出来，取下书桌前的那盏琉璃宫灯的罩子，将灯芯放入，细细捻了捻，又点了火，轻轻用银针挑上一挑，“噼啪”两声，那火光一下子旺了许多，在火光的摇曳下，一张脸映得像四五月的桃花。

　　杜陵看着那脸，若有所思。

　　“郡主，明儿个可是大喜之日了，不如早些睡罢，也好将养些身体。”

　　“不急，你过来这儿，我有话问你。”杜陵静坐在书桌前，向刚走到床边要铺床的青儿招了招手。

　　青儿早摸清了杜陵的性子，看她在烛光下微微笑的模样，不免头皮发麻，不知道又是哪里得罪了这个祖宗，只能硬着头皮走了前去。杜陵见她过来，也缓缓站起身来，伸出了双手，只听得“唰”地一声，青儿克制不住地呻吟，不敢大叫，只能低呼了一声，同时脸上火烧火燎地疼了开来，杜陵手中多了一张人皮状的东西，竟是一个面具。

　　杜陵一手牵着青儿来到梳妆镜前，扶她坐在椅子中，青儿一时怎敢坐下，身子不住打着摆子，杜陵加了把力气，把她按坐了下去，用手轻轻抬起了那张不敢看她的脸，镜子里出现了两个精致的美人。

　　青儿的脸因为刚刚硬拉出面具，难免有些红痕，但除此以外，这张脸实在是惊人的美丽，肖像另一侧杜陵的眉眼。只是一个天之骄子，眼神精到，美艳绝伦，如画如钩，没有一丝犹豫；另一个温柔如水，秋波一色，眉目如远山含烟，烟波微茫。

　　“好久不见，青儿”杜陵望着镜子里的青儿，亲亲热热地圈着她的脖子，侧脸亲了一口她的脸颊。

　　青儿却被这一亲，惊得无以复加，瞪大了双眼。这一幕何其相似，那一晚的事情，好像又在眼前。两年前，也是这等场景，那一口的代价是与赵明良纠缠了一夜，换取了赵明良而后言听计从的两年。

　　而今，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