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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五章】上元殿皇子遇刺,历变数慈父犯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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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了建章宫,李昭文便又被招去了上元殿,这一天里的起起伏伏,李昭文早晨睁开眼躺床上的时候,便是打死了他也不会信的。
李昭文一直以为,所谓的埋伏,必定是于酒色烟波一派祥和里,响当当一杯子掷地,接着不知从何处窜出两枚彪形大汉,登时间刀光剑影,烛影弄斧,此后人头落地,血流成河,真临到自己,却不想原来还有这样缓慢的折磨。
宫里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地方,虽说大得离谱了些,可自小便是无法无天的主,也没一处不曾踏过,回回母妃都要万分叮嘱,自己也全当了耳旁风,打从心里讲,他是不愿承认这份危险存在的,不知是性子过于爽直,还是太过仰仗身后密密麻麻的关系网,总归是运气与实力并存,也让他稳稳当当地长了这么大,偏这回应了贵妃娘娘的话了。
李昭文踏进了皇帝老爹的寝宫上元殿,空荡荡了无人迹,穿堂风一吹,不由得浑身一紧,李昭文心感蹊跷,偌大的殿里怎么连个伺候着的人也没有,全不知跑哪儿去了,帘子隐隐绰绰地挂了下来,那里头是内室,自然不好进去,心里正纳闷,刚想要探头张望看看,忽然闻身后一阵轧轧的动静,正要回头,大门已经从外面轰隆一声关上了,李昭文心知不好,像只受惊狡兔,脚下猛一用力,竟飞出几丈远,登时来到门边,想要开门,已是不能,虽然牙齿紧咬,双手使力,竟还是不动分毫,李昭文心急如焚,想起这上元殿的大门用的是桂州檀木,厚重且耐火,便是百来号人来攻也须耗些时辰,何况他一人,再是打不开的,反身回望一眼身后,依旧是空旷无人的静谧,但这份空旷无人的未知却比站满了兵士更让人忐忑不安,殿中的森森之气如泰山压顶般罩了过来,李昭文再是招架不住,皱着眉头咬牙低呼了两个字,这两个字曾被无数人喊过,那便是……上当!
此时,忽闻一声冷笑,柱子后头转出一个全副戎装的人影来。
“大胆恶贼,你竟然造反么?”李昭文一声怒喝,打碎一片寂静。
来人是个浓眉毛高颧骨的生硬面孔,李昭文从不曾见过,刚才一声怒喝不过是震声威,来人竟然充耳不闻,依旧面不惊,步不乱,呼吸轻悄,手里的利刃端握得更是稳当,见此情景,李昭文不禁后退一步,对方明显是个有备而来的练家子,下意识伸手向后探去,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面圣不得夹带武器,入殿前自己的佩剑早叫人给卸去了,迅速看了眼身旁,也并没有可以用作武器的物什,背后是上元殿的檀木大门,退无可退的地步,只得绷紧身子,空握两把拳头,架好了应战的姿势,对着那一步一步缓缓走来的军士。
两人之间的这段距离不远不近,随着那人的步步近逼,李昭文觉得自己心如鼓擂,这不是和师傅的对打,握紧的拳头有些臆想中的犯疼,那把刀货真价实,一挥出便是刀光剑影,一回手就是血肉横飞,他的脑中有嘶嘶的声音响起,右眼微跳了起来,胜负如何,他心里竟然没有一点分寸,这怎么可能?
他死死盯着,却真的看不出对手的爆发点在何处,竟算不准这一点。
这步步而来的人像是永远不会出手,却又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出手。
一直到那人出手,李昭文还是死活不敢相信,那人竟然在呼完气的最后一刻飞身上前,剩下的这段距离,竟然眨眼的功夫便已经竖在他面前,一个不可能出手的时机,一个不可能到达的地方,他来了,也出手了,刀如猛虎,劈头盖脸而来,直取李昭文的天门,避无可避,刀割破了风声响在李昭文的耳边,李昭文唯一能做的只是紧闭双眼,停了心跳,停了呼吸,在天地安静中等待挨上这最后一刀。
“住手。”
制止来的很及时,刀稳稳停在李昭文的跟前,那人握刀回手,转身,铿锵着走向声音的源头,目的未明,身着铠甲身材高大的人动作利落无比,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李昭文靠在上元殿的檀木大门上直喘着粗气,一颗心是停跳后的狂奔,脚软得快像乌贼的爪子一般了,差点滑跌在地上,抬头望了眼声音的源头,待看清制止之人后,提着的心像是又被人狠狠抓上了一把,惊呼出声。
“父皇,有刺客,快逃!”
李昭文一边高声呼喊,一边狼狈地扑向背对着他的人,平日里的武功早没了章法。
“唰”地一声,刀入鞘,随后是盔甲撞地之声响起,李昭文愣在原地,顷刻间,手脚像是重得再也抬不起,他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方才雷霆万钧的刺客此刻却深跪在地,毕恭毕敬地向老皇帝行了个礼,像一座守门的石狮。
老皇帝俯瞰了一眼脚下之人,“今儿的事,有些过了,下去领三十鞭……”绕过跪地的人,慢慢踱步到李昭文的跟前,李昭文正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父皇,他不明白老皇帝演的这是哪一出,狂跳的心依然昭显着躁郁。
上元殿的檀木大门从外面打开了,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扑了进来,冲散了一室的闷滞,领了罚的盔甲军士双手呈刀过头,矮了身子,背退而行,退出了上元殿高高的檀木门槛,慢慢消失在承天宫长长的玉石阶梯里。
阳光透过大门照在上元殿的青石地板上,黝黑的纹路里反射出夺目的银光,那柱救赎般的光柱里满是宁静的尘埃,凝视着便生出缓慢了岁月的错觉,适时有细微的风吹了进来,带来了御花园里的百花香,下一刻,老皇帝的手重重搭在了李昭文的肩上,重重地一捏,李昭文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重过。
“父皇……”李昭文想知道一切他所不熟悉的规则,或者说是他根本不知道的规则,为什么宫里会有这么多不明所以的动作,每一个动作后面都包含了深长的意图,争夺的时候虽然兵不血刃,却和攻城略地尸横遍野同样可怕,目的一样是致人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什么都别说,只说那把刀劈过来的时候,你脑中想的是什么?”老皇帝的手紧紧捏着李昭文的肩头,李昭文第一次这么注视着自己的父皇,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从何时起竟露出了疲态,如鹰爪般的眼神也慢慢懈怠。
“儿臣什么都没想。”李昭文闭了眼睛,压抑住心里突然生出的一股莫名失望和怨恨,他李昭文是直爽,并不是痴愚。
“你若再打马虎眼,便自生自灭去吧。”老皇帝恶狠狠地瞪着李昭文,像是只要他再说一句不着调的话,便要张口狠狠咬下去了。
“父皇爱怜,儿臣感恩,儿臣存了什么心,也总是瞒不了父皇的。”
这话若别人说来,只觉得是溜须拍马,可出自李昭文之口,老皇帝知道,确是真心实意的,自己的儿子,时时刻刻藏在眼睛里,怎么不知道呢?最是个透明的罐子,藏了些什么,望一眼就可知。
瞧着有些赌气的李昭文,老皇帝微微一笑,面部瞬间柔和了,“往日自恃武功高,今天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了吧?”望着心爱的儿子,他便只是一个父亲,这样的偏心是骗不了自己的,所以他不介意把很多话说透,“武功再高也未必能救自己的命,往日你母妃耳提面命你总不听,今天这般吓上你一下,你可要记牢些:危险永远是你想不到的人带给你的,在一个想不到的时候,想不到的地方……”
“父皇……”李昭文无措地望着老皇帝深邃的眼睛,他无法接受这样带着预兆的提点,像是就要发生什么似的。
“瞧被吓得,好了,你上心便成了,也别太在意了,晚间躺床上好好想想旁人说的话,琢磨琢磨那里头的意思,别寻思都和你似地,没个深意,旁人的话只能信三成,其余都要自个儿端量着,凡事自个儿心里有个底才行,流一样的血并一定生出一样的心,别全听了叔叔舅舅的话,到头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见李昭文喏喏应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老皇帝叹了口气,“等哪天你都能悟了,朕也就真放心了。”
李昭文站在那里傻傻愣愣地听着,按耐了自己不安跳动的心,这些话老皇帝也不是没说过,往日里也走过心,可常听常忘,这一次真不同了,大约真被吓傻了,李昭文只觉得这些话每一句都像长了针尖,见缝就钻,一直钻进了心里去。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一个个都变了法子让他明白这局面,让他明白这个他不敢细想,不忍细想的真实。
说了半天,老皇帝话锋一转,又说到晚些时日吴用或将还朝,正好凑上上林国宴的事儿,是个大事,交代了一些事宜,这本和李昭文没多大关系,可老皇帝特意让他参合进来,用意为何,李昭文一时也参详不得,只得暂且听着,如此这般吩咐妥当,李昭文跪安后,也就退了。
老皇帝望着空荡荡的大门站了很久,他一直把李昭文当做太子的延续,太子是他第一个孩子,初为人父的喜悦带给他的冲击是前所未有的感受,从呱呱落地的婴孩,到一步一跌的柔软,再到第一次喊父皇的惊喜,他亲自教导,携在身侧,一路长成,花了多少心力,太子又是多么优秀的孩子,把他从一个皇帝变成了一个父亲,让他真的忘了恩宠带来的不止是荣耀,还有灾难,那一把火毁的何止是一个太子,是他的半壁江山!
心死太苦,自那以后,他连安澜这两个字都不能看,甚至不理言官们的谏言,将所有孩子都改了昭字,直到昭文的出世才抚慰了他的心,选在一样的七月流火里呱呱而来,像是另一个轮回,让他欣喜,直到慢慢长大才发现,性子实在南辕北辙……
摇了摇头,要定下一个家国天下的安稳,竟是这样难……
李昭义是个心思歹毒,天生狠绝的,绝不可取,老皇帝放他守边八年,兵权不实,文官不掌,就是为了绝他后路,这是要他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李昭义永永远远都只是做臣子的命,连上这个杀场争夺一番的资格也没有;
昭业人品端方,风声清肃,却是个一心向佛不理俗事的,叫他编一部天文地理包罗万象的书绝对堪任,可家国压在他身上只怕就痴心乱套了;
李昭文心实,灵性足,偏也是个不走心的,若正了心,再多些历练,或也能成事,可一旦立了他,只怕外戚掌权,到时候由人不由己,到底是个祸害。
老皇帝眼睛一转,李昭纬倒真是个妥当的,深谙官场之道,又深知压制之理,各方协调,一手太极打得风生水起,可转念一想,只觉得还是性子太沉,不知道今后走向,猛然想起案头上还放着的那道折子,想想往日的做派,竟越发觉得未必空穴来风了,若真是如此,其狠绝只怕也不在李昭义之下了……
还是再想想吧,老皇帝转过身走向内室,脚步和思虑一样有些迟疑着,苍老的身影微蜷,比往日更小了一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