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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三章】建章宫深深几许(上) ...

  •   东华街上有一人一马疾驰而来,几骑随从在后头远远跟着。
      先不说那人,光是那胯/下的枣红马,便已是不凡。只见那马目露精光,两耳直竖,腾云而来,马蹄踏在青砖铺就的道路上,发出达达之声,利落又轻快,引得路人一阵侧目,赶忙抬了头,眼光追随而去,却只能看到一个风流少年俊朗的背影。

      站在东华门外的荣华早在那里焦急地候着了,远远听见了马蹄声,抬头一望,骑在马上之人果然是李昭文,赶忙迎了上来,李昭文的速度却并没有放缓,仍旧直冲过来的架势,临近了也不拉缰绳,荣华一震,手忙脚乱地支使了东华门侍卫敞全了朱红的门,给李昭文放行,门刚开了大半,荣华便觉有一阵旋风从耳边擦过,随之带出的是一股火辣辣的疼,赶紧用手捂紧了耳朵。

      一声冲天的马啸,李昭文终于在不远处拉停了马,一个翻身下马,荣华一行人赶紧一路小跑赶了上去,李昭文停下,却并不是为了等他们。
      他把枣红马的脑袋摸了个遍,又围着马转了好几个圈,马则来回地微微踱着步,突然的停止让它有些无所适从,而刚才的一阵奔跑又让它有些累了,鼻子里直喘着粗气。

      荣华凑上前,“赵王,贵妃娘娘……”

      一道鞭子迎面而来,止住了荣华接下来的言语,把他的声音打成了一记沉闷的呻吟。

      “不长眼的奴才,差点伤了我的一串红。”
      握着鞭子的李昭文眼中尽是戾气,挥完也不再看那人,收回了鞭子,又跳上马,原是心疼一串红,现在既然马没事,那也就诸事皆无了,手中缰绳一紧,继续向宫内飞奔开去。
      几丛人也追随而去,一阵烟般,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如一阵旋风刮起后又悄然平息,平息后天地无声。
      只留下一丛无言的人,像天地、像草木,这一片刻站成了背景。

      “公公,无碍吧?” 到底是贵妃娘娘的近身太监,东华门的值班守卫也急忙上前,略带担心地望上荣华的脸,红肿的鞭痕触目惊心,鲜血也随着鞭痕蜿蜒而下。
      用袖子擦了擦满脸钻心的疼,荣华却笑了笑,摆了摆手,“没事儿。”
      倒是那侍卫望着荣华的脸直摇头,“赵王殿下也……”
      荣华听了一个冷眼甩去,让那侍卫噤了声,“这宫里只有奴才惹了主子的道理,你莫再胡乱说话!”
      对着身后的小太监们,手一挥,“别让娘娘等急了,咱们也赶紧着点回。”
      领着一众小太监急急而返,一路上,荣华的手紧紧握着,没有人看见,藏在荣华袖子里的手心中,握着什么。
      那里正静静躺着小半片耳朵,被李昭文的马贴身擦过的辔头刮下来的。

      几个侍卫在荣华走后聚在了一起,交谈了几句,又立即分开,分立在东华门的两侧,守候了一夜的脸上并无倦容,仍旧站着,与城墙一样笔挺,如果李昭文一行人中有谁回头望一眼,就会发现,他们面无表情的脸上,分明藏着一种不屑。

      太监们沉闷的脚步声回荡在高高的宫墙之间。
      像急促的鼓声,宣告着未知。

      到了建章宫,李昭文拉住马匹,一个飞身下去,稳稳落地,帅气的不可方物,等在一旁的太监忙接过缰绳,将马牵到一旁,一边把缰绳绑在下马石上,一边回头说,“赵王殿下,娘娘等您好一阵子了……”
      不等人说完话,李昭文便随手将鞭子往后一扔,机灵的小太监早候在一旁接了去,他拍了拍一串红,奖励似地从怀里摸了颗糖塞在它嘴里,见那畜生甩着脑袋,哼哼唧唧,好不得意,这才将袍子一撩,大步一跨,朝建章宫内奔去。

      丫鬟挑开了帘子,李昭文还未入内,就隐隐闻到一阵奇楠香的味道,清甜醉人,李昭文心下一惊,脚下也顿住了,脸上倨傲的神色一收,忙不迭放下卷在腰间的袍角,一边拍了拍袍子,一边纳闷,这是什么日子,怎么连父皇也来了?
      就这么片刻的犹豫,里头公孙容若的声音已缓缓响起,带着暖意的责备,“傻站在外头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扭头环顾了一圈,屋内并没有父皇的影子,只有贵妃娘娘公孙容若端坐高位,公孙长治陪坐在一旁,李昭文的母妃并不年轻了,与公孙长治虽是姐弟,岁数上却相差甚远,若李昭文的胞兄仍在,只怕也有公孙长治般大了。

      公孙容若保养的很是得宜,身材仍如少妇,往小了说,看着像李昭文的姐姐也不为过,翠翘金雀玉搔头,一席锦衣贵气逼人,妆容更是精致,像借了五分春色,把一张年轻的脸轻轻吹柔了,却并不生皱,反而是一番慈悲的味道,不可言说的美。
      宫内的日子漫长如同永生,皇帝又是喜新厌旧的主,虽凭借着往日情分还让皇帝牵挂着,可淑妃紫衣一来,到底有些恩情渐消的意味,好在装扮早是公孙容若熟稔的手段,所以才能引得老皇帝每过一段时日就会分身前来探望,纵使淑妃的到来也没打破了他的这个习惯,与旁人一比,是多大的恩宠,那些比她晚些进来的美人,比她更美的美人,皇帝也早不去她们宫中行走了,没了圣眷的宫,便是冷宫。
      这宫里,没有比冷宫更寒冷的地方了。

      她了解那个坐在高位的男人,走到这一步,也是无怨无悔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情啊爱啊,也早看淡了,在他怀抱里的时候并不明白皇后的选择,等离了那场温暖的幻觉,才慢慢在岁月的寂寞里咀嚼出了真味,自己与那端坐在佛堂里的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想想也是,他喜欢年轻,于是自己便拖着青春的尾巴行走,害怕被他闻出一丝衰老腐朽的味道,满屋子熏着自己讨厌的奇楠香味。可到底谁能永葆青春?年岁过去,青春的香气也快耗尽,她知道,他其实更怕的是自己的老去,所以在面对年轻的脸庞的时候才会无法拒绝,似乎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闻着年轻的呼吸,听着年轻的心跳,才能证明他也是年轻的,他依然是年轻的,焕发着青春的光彩。

      公孙长治有些讶异于李昭文的到来,不明所以地望向公孙容若,公孙容若却是一个你且安心的笑容。

      李昭文矮腰拱手粗粗给母妃行了个礼,又直起身斜着眼对公孙长治喊了声舅舅,便眼珠子一转,望向别处去了。

      “来,过来这边坐。”公孙容若侧身往旁边坐了些,让出个地儿,一拍身旁的软垫,笑着向李昭文招了招手,公孙容若是打心底疼爱这个儿子,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又俊朗的人儿,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压抑不住,若不是大了,还真想抱在手里亲上一口。

      挥了挥手,“你们先聊着……”李昭文自顾自走向一旁的紫檀木珍宝架子,不理他们了,对着那架子上的收藏东看看,西摸摸,才放下个青花高足瓶,又端起一旁的粉彩折腰碗。

      公孙容若见他一旁玩去了,也不以为意,慈爱地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和公孙长治说话。

      公孙长治望向李昭文吊儿郎当的背影,再与公孙容若的对话,竟有些分了神。
      他想,有些人早晚是要跳进这个大染缸里的,多早是个早呢?多晚又是个晚呢?
      一想到这,便低头玩味地扯了回嘴角,面对暴跳如雷的李昭文,姐姐怎么才能把这根死心塌地的硬铁棍掰直为曲呢?

      他虽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打心里他是羡慕李昭文的,还带着嫉妒吧,在忍受不住的时候会恨别人对自己太狠心,恨公孙容若对李昭文的誓死的保护,如果没有姐姐,李昭文早该和自己一般,被世间的丑恶鞭打成了个冷清冷心的人,满不是现在热血沸腾的模样。
      这个鞭打的过程是多疼啊,当李昭文还在母亲膝下玩闹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当李昭文在策马狂奔或辇鸡辇狗的时候,他又在做什么,不可言说,不堪言说,可他现在竟已全然忘记那份痛了,大约冰冷的心真的是不知道疼的,才能亲手做些让别人疼的事儿。

      但也不能不说,懂事后,觉得有这样一个李昭文,还是值得庆幸的,甚至是赏心悦目的,天地间的清明至少还有,那么自己内心的那个角落至少也还留着,虽然在旁人看来李昭文是多么的幼稚可笑,但毕竟是美好的。
      再美好,开在宫里,那也成了绝症,伤人伤己,必须割除,他发现自己竟有些迫不及待了,也许他内心其实一直在等待这一天吧,等待剖开李昭文完满的扇面,露出那具残忍不堪的骨架,身在其中的人没有一个能逃离这场厄运,他这么想。

      李昭文站着把玩了片刻便觉得无趣,虽又有了新物什,可都是看物,没甚稀奇的玩意儿,恰巧耳朵里飘进来两人的谈话,似乎又是陷害谁的把戏,心下更是一阵不爽利,阴郁地想,这坏还真是从根子上起的。

      且细听听,能有多坏。

      公孙长治正一本正经地说着,另一头贵妃也听得不住点头,说话间,公孙长治侧头往珍宝架处瞥了一眼,正对上满脸通红怒目而视的李昭文,俊朗的脸上布满了羞愤之色,像是看到了什么非礼的事,公孙长治像没瞧见他那模样一般,对着他的眼睛,继续和贵妃说着不堪入耳的勾当,在李昭文看来,公孙长治平日里如净月般无波的眼神里,甚至带了些挑衅的精亮。

      “公孙长治,你如今真只会这些旁门左道的功夫了不成?”李昭文对着公孙长治恨恨的地喊了一句,粗鲁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公孙容若也应声回头一望,自己的宝贝儿子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不觉就想发笑,然后,她果然就真笑了。

      贵妃娘娘的这一笑把个李昭文气得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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