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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无定河旁公主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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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在李昭文的强烈要求下,杜陵穿起了男装。
李昭文是个但凡有了好东西便千方百计要在人前显摆显摆的性子,可一想到杜陵打扮地花枝招展的模样,妖娆地穿行在帝都的大街上,他就无端冒火。
当杜陵一身简装,无比利落地出现在李昭文面前时,李昭文真真是眼前一亮,禁不住连连点头,紧握一把折扇把个虎口敲得通红,嘴巴里还故意念念有词,“怪道听闻人说: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它是雄雌?如今看来,古人诚不欺我也。”边说边绕着杜陵打转,凑近了看看,退后了又看看,往左退一步看,往右进一步看,尤其是对着杜陵的胸口,看了又看,叹了又叹,“果真一男儿也!”。
说完双手在杜陵肩上一放,一声“好兄弟”叫得杜陵牙根发酸,真真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杜陵心情也是极好,并不以为然,挺了挺此刻如平地般平整的胸部,淡淡一笑,一幅真金不怕火炼的神色,双手轻握那把金贵无比的真金贴花折扇,微微作了个揖,把个谦逊的书生扮了十足,只是这书生眼中并无谦让之味,实是一派当仁不让,舍我其谁的傲气。
两人笑闹一番,便出得门去。
撒蹄子自然也就不骑马了,李昭文虽好玩乐,倒也讲究一个应时令,踏青时节便踏青。于是带了青儿和那对双生丫鬟,一行五人轻装上了阵,撒蹄子去也。
踏青节一过便是端午佳节将至,虽边界偶有战事,却影响不到帝都,城内一派歌舞升平。这一路行来,眼见家家户户在大门上贴起了钟馗像,并悬挂起一串串肥硕的艾叶菖蒲,节气味十足。
街道上的人也比往常多了许多,有担了物什出来串街子叫卖的挑货郎,不肯便宜被人骂了两声也不生气,倒是嘿嘿一笑,又起了担子,别处叫卖去了。有出门买菜、备牲醴,挎着篮子的年轻妇人,边上有年轻的小伙儿见了这般姐儿俏,“黑哟黑哟~”扯嗓子叫两声,她竟也不似往日般啐了上去,而是宛然一笑,并不计较。有老人带着孩子出门买香囊的,香囊内藏有朱砂、雄黄、香药,用丝绸包着,刺绣也不甚精致,只是普通之极,因用五色丝线弦扣成索,结成一串,各种样式都有,倒也是个趣儿,孩子得了,也不哭闹了,细细把玩着,时不时还放鼻子底下嗅一下,挂脖子上,又能当做装饰,又能避邪驱瘟。
这满大街的人都是笑意盈盈,连带着风吹在脸上也皆是暖意。
此刻,李昭文打头,杜陵随后,一行人且行且止,前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偶尔斗斗嘴,偶尔动手动脚,后头的人也时不时插上一两句,或者捂着嘴轻笑一两回,春日一晒,暖风一吹,好不惬意。
杜陵出生西凉,本就比一般姑娘高挑些,今日这么一装扮,背后瞧着倒也真同李昭文说的似的,分辨不出男女来。如今这一行人在旁人看来,也确实像某个氏族大家的兄弟两人带着丫鬟出来春游的。
若不笑。
一个是气宇冲天,眉目惊魂,状若轻狂,似夏日雷雨之骤,须臾刻心。
一个是面如冷玉,目若寒星,素素清举,意含半句,是西风萧瑟尽又起的那最后一阵凉风,牵出奇异的冷艳来。
便是笑了,也依旧是惊天的样貌,摄人的气势。
杜陵手握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倒不是扇风来的,而是散去些风中的漂浮的柳絮儿。
她在这五月的帝都城里悠闲地逛着,一手扇着柳絮儿,一手扯了根河边垂下的嫩柳丝儿,攥手里也不做什么,只是拿在让它自然垂在地上,拖着地走,口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漫漫长路远,冷冷幽梦清,天地一片清静。站定不回首,独立风迎袖,冷眼怎怕伶仃。万丈红尘我未踏,笑语欠君酒千觞,翩翩少年歌一曲,今日唱与青山听。”
打旁边走过的路人都拿羡慕的眼光望着她,此时此地,竟生出些它乡是故乡的意味来。
一路柳树弯腰,柳絮儿飘荡,好不逍遥。
“西凉小曲儿?”
听到杜陵用怪异的语调哼着歌,虽然听不懂,可由杜陵口中唱出却格外清远好听。
“嗯”她回头对着他笑笑,顿了顿又加了句,“只会这一首,只这一首便敌过天下千千万万了。”
李昭文挑了挑眉毛,抢过她的手里的柳条,将耍了一番,没趣得很,便往河里丢了去,惹得湖里的鸭惊起一片,嘎嘎乱叫,李昭文哈哈一笑,弯腰捡那地上的小石子,继续扔那些可怜的鸭子。
两人沿着城墙河堤走两步停一步地踱步走着,这也看看,那也瞧瞧甚是稀奇,看到不远处的河边有许多赤裸着臂膀的壮汉挥汗如雨,正忙而不乱地组装着龙舟,这些汉子也并不避讳满大街的大姑娘小小姐,这端午将至的节庆里,人人都似没了往日的拘谨,都落落洒脱起来。
沿路有城外的农民挑了粽叶进城边走边叫卖,飘了一路棕香,闻一下就能想起那肉粽的糯来,想起那肥瘦相得益彰的肉香,杜陵悄悄咽了口口水。沿路的酒馆都把时令的雄黄酒摆在了前头,巷子里飘满了酒香,又把杜陵勾得眼睛深处冒起了泡来,她轻舔了下唇,将将压下。
暖风一吹,吹得人微醺起来,杜陵这一路的摇头摆脑,实在好不逍遥,对着李昭文赞叹了句,“怪道书上说游百病,不出来走走,怎对得起这大好风光。”
李昭文也回了句很风骚的话,“杜公子好风流啊……”,对着她把眼睛眨了又眨,直乐得杜陵咯咯笑。
前头有群丫鬟小厮花团如锦地簇拥着一轿,与他们相向而行。
青儿附在她耳边轻轻说“是昭心公主。”杜陵眯着眼睛一看轿子上精巧的标志,可不正是。
“是昭心公主,不如叫上她一起吧?”杜陵低声说,眉角有些上扬地指了指对面。
“叫她做什么,女孩子家家,怪无趣的。”李昭文手上拿着个黄草编的蛐蛐儿,刚拆了条腿下来,此刻连眼睛也没抬一下。
“多个人便也多份热闹,虽不是一个娘胎里来的,到底也是一个血脉,比不得旁的,你当哥哥的也该多照看些。”
李昭文撇了撇嘴,“小时候倒也常在一处,也算亲的,大了总归玩不到一处去的。”
杜陵皱了皱鼻子,“我瞧着你这妹妹倒是个知冷热的,在我这说了你不少好话呢。”
认出了赵王,对面的轿子也停了下来,帘子起了,露出李昭心那张灿若春花的笑脸。
“走吧,正巧能赶上你说的那处吃个中饭呢。”杜陵拖着李昭文往李昭心那处走去。
听闻杜陵相邀,李昭心面露难色。
一旁的奶娘有意无意上前扶了扶李昭心,李昭心的脸色更是一紧。
李昭心笑着摇了摇头,“皇嫂,我这还有些事,一时也走不脱,等过些日子再去你处。”
杜陵也知道,这宫里的公主不比皇子,规矩最是大不过,身边都跟了个管教礼仪的奶娘,时时刻刻都要紧着言行,最是怕等出嫁后做出些损了皇家威仪的事来。
杜陵知晓李昭心的性子,也是个活泼开怀的,嘴上虽推辞,心里指不定怎么闹腾呢,杜陵一把拉过李昭心,一手指着她嬉笑道“这春日里的,踏青节刚过,端午节又未至,端是休息的时候,做什么要紧的事,别是上回玩笑话恼了你,到现在还作娇呢。”
李昭心连连摇头说不,可也回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奶娘见状,忙凑了上来,一张老脸笑得像菊花般灿烂,“王妃您是不晓得,实是有要紧的事儿呢,宫里娘娘等着回话,况且这公主又是云英未嫁的姑娘,街上踏青之事,实是于理不合……”
杜陵听得不耐,也不想与这下人多计较,只是给李昭文使了个眼色,李昭文会意,立马上前两步,瞪圆了双眼,也不多说,抬腿便给她来了一脚,直接把个老人家踹得滚到一旁,捂着肚子喊救命,惊呆了一众人等。
李昭文是个急性子,看着那老奴嘴皮子上下翻飞没个停歇,早在一旁窜了火,真是翻了天了,一个奴才便敢在主子面前指手画脚,萝卜都倒长了,而杜陵这眼色也使得正是时候。
杜陵却禁不住又翻起了白眼,心里把个李昭文这个简单粗暴的东西骂了一百遍。
李昭心也是心下一紧,这事儿出的,实在是难看……奶娘毕竟不似一般奴仆,刚想过去看看,刚挪了半步,便被杜陵拉住了,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满大街都是李昭文那个不依不饶拔高了的声音,“不抬眼的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刚刚那番话是拿来教训公主的,还是拿来教训孤的王妃的,什么东西,仔细绞了你舌头,给你脸子便真以为自己有了脸子了?翻天了不是?从今往后,出了门便把嘴给锁利落了,不然,仔细给人缝了去。”说完,冷冷一笑。
“什么天大的事,走,今儿个跟着孤,便是父皇问起来,回头也自有道理。”一把扯了李昭心,拉上杜陵,转身便走,再不去理会他人。
大街上闹了这么一出,实在难看,一众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都没了主意,见李昭文拉着公主走得远了,有心急的切切跟了上去,被李昭文一个转身,嗖嗖嗖甩了几个眼刀,都吓停了,众人都知道赵王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又有老皇帝宠着,最是无法无天,拂了他,便没有好果子吃,只得尴尬的留在原地,再没一个敢跟着上去了。
“想它作甚,既出来了,便趁这春日里好好逛逛,整日关那笼子里,真真要闷死了。”杜陵见李昭心面色有异,便从吃食锦囊里抓了片果脯塞在她嘴里,酸地李昭心直皱眉头。
“皇嫂不知,这奶娘偏是这般的人,仗着奶了我几年,又得了德妃娘娘的令子,软绳一般紧着我,没个喘气的时候。”叹了口气,又羡慕地望着杜陵。“最是羡慕皇嫂这般的,又是自由自在无人束缚,又是有知心人在侧知冷知暖的,这日子,真是人间赛天上了。”
望着前方那个左边看看右边转转,完全把她忽略了的背影,杜陵扯动了下嘴角。
一时无言,李昭心顿觉奇怪,便侧头看了眼杜陵,见杜陵也正促狭的看着她笑,“好个没羞的丫头。”
李昭心被杜陵的话羞红了脸,“再不和你说那心里话了……”
两人站定在无定河畔,一树树绿柳弯腰,身旁是一汪幽幽的绿水潺潺流动,有春风拂过脸庞,顺着耳畔一晃而过,温暖片刻,不作流连。
李昭心只觉得眼前白影一晃,扑通一声,未曾反应过来,已溅了几滴河水在身上,忙不迭向后退了两步,却见那河里翻腾了起来,不知是何物,忍不住好奇地凑上前去瞧,刚探了个头,便和一个男人对上了眼。
河里冒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那脸上是几缕黑发湿嗒嗒地粘着两颊,虽狼狈,却依然自在,水滴在他疏朗清俊的面容上闪着银光,那双眼生得真好啊,李昭心想,就像她最爱的那颗猫眼玉石,亮若星辰,直勾着心。
她在岸上,他在水里。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四周的风也没了,一旁的话也轻了,连时间都慢了。
他笑着将手伸给她,那般自然。
“这位姐姐,拉我一把。”
他的声音爽朗,像春日的微风吹过花蕊。
于是,她的笑容为他次第开放。
于是,她伸出了手,忽略了聚集过来旁人惊讶的低呼。
李昭心只觉此刻自己像极了七月七日晚无定河上漂着的长生灯,不由自主,随波逐流。
她伸出手把他拉上了岸,她的心却被他拉下了岸。
李昭文凑过来见到落汤鸡似的乐迦,冷冷笑了声,却是枕着个手站在一旁,落井下石,“见过下雨,也见过下流,今儿个终于见到回下人了。”
乐迦并不不介意,依旧对着他笑得花好月圆,只当自己是下河玩闹了一番,接过一旁婢女递上的帕子,把脸细细擦了一回,状似不经意回头瞥了眼对面的福满楼,二楼上冷冷站了个细长的身影。
李昭文也瞧了过去,看到那人,却一愣,旋即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那人突兀地转过身去,没了身影。
李昭文面有懊恼之色,狠狠瞪了乐迦一眼,大步一迈,行走生风,打头跨进了福满楼的朱漆门槛,杜陵看到李昭文带着意气而微微勾起的嘴角,便明白他是故意的。
福满楼坐落在秦淮巷的转角处,正是个四通八达的好街口,来往的人众多,此刻都站定伸长了脖子瞧着这一出,乐迦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也走得落落大方,丝毫不介意那滴了一路的水迹,也不怵那个等在福满楼内刚将他丢下无定河的冷冷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