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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远影碧空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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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西凉出发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马车外是像扯碎了棉絮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她眼睛望着马车的窗坎,轻轻呼气,视线被放下的窗帘阻挡,她也毫不在意,只是怔怔地看地出神,像在想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
身旁的小丫头跪坐在金丝楠木的小方桌的那头,悄悄整理着,桌上的书被一本一本按顺序叠放整齐了,那丫头时不时抬头望几眼斜倚在铺着白狐皮软躺椅上的那人,几次欲开口,眼看要出声了,偏偏那嘴巴只是微微张了张,又轻轻合上,抿成了一条线,小小的马车内依旧是一片安静。
“有话便说,怎么也学起了连丫头,吞吞吐吐做什么”凤眼终于从窗坎处收回,她斜望了眼对面的丫头,不缓不慢地说。
“郡主,将将算来,赵公子也跟了我们足一月了……”丫头的话终于还是出了口,看似漫不经心,整理桌子的手却停了下来。
她眼神轻轻扫过,然后定在那张低垂的脸上,有些玩味地勾起了嘴角。。
凤眼流转,捻着手帕轻轻一挥,不耐烦似的, “既如此,那便依了你,青儿,叫哥哥在这儿歇歇脚,咱们也好请赵公子上马车一聚吧。”
望着青儿转身的背影,她终于笑了,像是暖阳普洒在白雪之上,有种清冷却又温暖的味道。
他和她在比定力。
她知道,他也知道。
像那无数个从小玩到大的游戏无二。
她不请,他便不现身在她面前。只是不紧不慢的跟着。她走,他走;她停,他停。
护送的队伍纪律严明,没有命令便也不去理会他,只管着赶路。
马车停了,帘子起了,一身淡绿色衣裳的丫头青儿出现在帘外不远处。。
“赵公子,郡主有请。”声音清淡,如柳絮般飘荡,似远又近。
适时恰有阳光洒下,赵明良禁不住眯起了眼睛,一手微微挡在额前遮挡,看着不远处那个站在阳光里的女子,待看清是谁后,面上不禁泛起得意之色,却不自禁又极力去掩饰。
“谢谢姐姐,定是姐姐可怜我这痴人,替我在郡主面前说了好些好话,郡主才肯见上我一见,多谢姐姐了。”赵明良的声音让人有种抱着暖炉看落雪的味道。
话虽说的不紧不慢,动作却快得紧,没等青儿转过神来,一个白影已经旋风般从马车上下来了,掠过青儿身侧时,青儿只觉得手中一沉,一个精致的锦囊袋子已经稳稳落在了掌中,沉甸甸的。
“这些小意思,还请姐姐笑纳……”
话音未落,说话的人儿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青儿在他身后,眼神黯了黯,望了眼手中的锦囊,小巧又可爱,精致的很,旋即将那锦囊收入袖中,又紧了紧袖口,快步跟随而上。
似一阵雪飘了进来。
斜卧在软垫上的她并不调整坐姿,只是这般闲闲地盯着他,好似看不够,眼神温柔,嘴角弯出了花开的灿烂。
再见他,依然是一身的白。
毛绒滚球白毡帽,毛绒滚裘夸张至极的白斗篷,脚踏毛绒滚裘白色厚毡鞋,整个人像个白团子,都快要陷进去了似的,包裹得一丝儿风都透不进,像极了昨儿个自己吃的金玉露白胖糕,她忍不住一笑,再看这内里,一件金丝镶嵌白锦衣,金边翠玉白腰带,那腰带上还用金丝绣了两个飘逸绝伦的字:清清。这两个字笔法一流,绣工自然也是一流。
“陵儿……”他糯糯地唤了一声,像个未曾初恋的男孩子,第一次对着自己喜欢的女孩。
“怎么才来。”这句说得很轻,像问话,又像是喃喃自语。
“我以为你连这趟都要省了。”他也轻轻地答。
她自然知道他是见不到她的,这两个月杜仲确实有意无意用话紧了她几次,暗里派人又盯着园子,她对这些行为也是了如指掌,这杜仲虽有才干,却着实心眼小了些,也终究是把她看低了。
“罢了,说说那个第八回吧。”她将手摊开,伸到他面前,眼神晶亮地望着他。
一颗球般大小的夜明珠滚落在她白嫩的手掌中,她眼睛放光地看着手心里的珠子,身子往旁坐了些,替他挪出了个地儿。
他终于露了个笑脸,边笑边脱下斗篷,随手扔在一旁,熟门熟路地坐在了她的身旁,身子也有意无意地靠了上去。
“如何?这次怕是你输了呢,陵儿。”他一手轻轻抓过她的手,另一手微微拨弄着玉手上的那颗夜明珠,惹得她手心痒痒的,他的话是贴着她耳侧说的,气息温热,惹得她有些发痒。这珠子是梁国国君郑春申送给天下第一美人梁红观的定情信物,要不是梁国出了那乱子,被个小太监偷偷带出了宫,又怎会辗转落在了他的手上。把这颗珠子弄到手可废了他不少功夫,他望着女孩含笑的脸,虽不去说那其中的过程,却已经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得意之色了。
看着她把玩了阵子,而后抽开金丝楠木桌子的一个暗格,将珠子轻轻置入,关上暗格后又不自觉用手再按了一按。
“这次你可不得不从了我。”他邪邪一笑,紧紧圈住了旁边的人,她整个人便跌进了他的怀里,她闻到了他身上青梅酒的香味,他低头便要吻上那唇。。
本是花好月圆的场面,却被一本书横挡了去。
“陵儿,你这身手,可越来越快了。”
他一把抢过书,随手一扔,继续欺身而上。杜陵的身子一晃,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已从他怀中钻脱了出去。
他掉头,继续作饿狼扑食状,将将扑到一半,突然身子一晃,肩膀处也是一阵酸麻刺痛,竟不能自己,滑脱了座椅,一条腿便不由自主往地上跪了下去,一手撑地,另一手赶紧去扶那肩膀,不消片刻,竟已是不能碰触的疼痛,他咬紧牙关,狠狠地看她。
而这一边,她又倚到了一旁,头发微乱,一手按着胸口,呼吸微喘,也不说话,只是笑着看他,似嘲笑,又似暧昧。
他面露懊悔之色,别过脸去,不再看她,转眼间,额际就冒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禁不住的疼,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铺着狐毛的马车内,小小的马车内一片寂静,只有他喘着粗气的声响。
“疼吗?”她走近他,蹲下身子,凑近了看他。
一滴又一滴汗从脸颊滑落,他再一次别过了头。
“真恼了?”她又问。
他还是不理。
她伸手,微微掰过了他的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想看清那里面的情绪。
他眼露精光,一副你上当了的表情,她大惊,直觉向后避去,却又如何避得开,他早已经双手紧扣住她,就势凑了上去,速度其快,无处无法躲避,她也只能让他压倒在白狐毛皮的地上,狠狠吻着,他的汗滴在她的脸上,又顺着脸颊流了下去。
她倒在地上,由他亲去,不再挣扎,更在那怀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片刻后,他放开了她。
“畅快了?”她干脆仍席地而坐,一手撑着地,微微直起身来,发丝有些凌乱,她合了合半开的衣襟,又捻着帕子轻轻擦拭脸颊,那脸颊上早已是一片绯红。
他就趴在她的腿上,再是不动弹了,那身子微微打颤,露出的皮肤上尽是一层密密的汗珠。
“还不错。”他笑,却因为肩膀不能忍受的疼而有些变样,这该死的疼。
“你也太委屈自己了,这毒挺伤身体的。”她嗤笑,只有他能感受到她笑背后的那丝懊恼。
“只要是你给的,就算是毒我也欢喜得紧。”他抬头看她,早换做了往日那派无赖样,只是满脸的汗坏了道行。
“即喜欢,那你且细细享着吧。”
她支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衣襟,又倚在那躺椅上去了,捡书桌那摞书最上面的一本,慢慢翻看了起来,不再去理会地上那人。
他索性也平躺在了地上,一松懈下来,疼痛瞬间侵袭全身。
“郡主,时候不早……”门外响起青儿的声音。
“你进来换盏热茶。”杜陵将手上的书翻过一页,并不去看地上的人。
门帘被掀起,青儿丫头探了进来。
未曾想看到竟是这一场景,不禁一惊,立刻迅速上了马车,掩住了门帘。
“赵公子他……”
杜陵微微皱了皱眉头,看着青儿询问的样子,眼神一冷。
青儿慌忙矮下身去跪在了地上,头死死抵着地,竟伏着再不起来,人也抖的厉害。
“赵明良,我这青儿倒疼你疼得紧,不如给了你如何?”
疼痛已经不知何时退去,只是脱了气力,赵明良缓缓睁开了眼,不去看跪在地上的人,而是望着倚在躺椅上的那人,微笑,“你但凡送了我些什么我都给揣在了身上,若这次真把青儿给了我,我也必定是时时刻刻不离身的。”
她也微笑着起身,慢慢扶起跪在地上缩缩发抖的人,将她拉至他身边,牵着那柔嫩细白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那你可不得好好供着嘛。”
青儿一听,心下大骇,忙抽回了手,立时又跪在了地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郡主……”
看也不去看跪在地上的人,她直勾勾望向躺着的赵明良的双眼。
“既如此,我还是走了罢。”赵明良心里像突然被人塞了块冰似地,一阵凉过一阵,还隐隐作痛。
她看着赵明良扶着地慢慢起身,也随着他缓缓站起身来,不待站定,只觉肩上一重,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重重撞到了木墙上,她扶着肩蹙眉,然后侧着头看他,却也不恼,反是哼哼一笑。
他伸出手,青儿慌忙捡了白狐裘斗篷递给他,赵明良刚要接过,杜陵却快步上前,挡了那手,从青儿手里接过,一展斗篷,微微抖了抖,然后亲自替他穿戴上,青儿见状,悄悄掀了帘子,出了马车。
杜陵用手紧一紧那斗篷上的搭扣,轻轻顺了顺那如雪的白狐毛,再细细将那脸看了一回。
他握住了她仍放在他肩上的手,手有些凉,有些颤,有些东西,明明是这样熟悉,却不是你的,这一别,倒真是天涯相隔,永世不见了,一想到这里,他反复了,竟又生出些不能自己的情愫来。
“你,走吧。”她终吐出这话。
“陵儿……”他抓着她的手,面上虽阴晴不定,可这一声却叫的甚是低哑哀痛,竟似乞求般。
她微一侧身,脱了他的手,退后了一步,轻轻挥了挥手,也甚无气力,“别说了。”
一时无言。
他望着她,再不说话。
片刻,她歪过头,一把掀起窗帘。
他却比她更快,紧紧抓住那手,执意按下。
她也不恼,只是仍旧对着窗外高声喊了句“青儿,替我送送赵公子。”。
青儿依言进来,见两人的手仍旧毫不相让地扣着,也并不多言,只是低下了头去。
“赵公子,这边请。”
赵明良站着,一动不动,那手却是握得更紧了,力气大到指骨分明,死死交缠。
她不挣扎,也不说话。
她在等着他说最后一句告别的话。
可此时此刻,他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弄他额前的碎发,不经意指尖还碰触到了暖暖的额际,似平常般亲昵无间。
看她这般作态,忽然有些厌倦,不禁缓缓松开了手。
旋即转身离开,再没一丝一毫的犹豫,像一只白色的鸽子,飞向远方。
青儿急急跟上,拦住了那辆晃晃悠悠开始上路的马车。
窗帘掀起了一个角,露出了半边脸,冷峻得像二月未融的坚冰。
“赵公子,本不该多嘴,但有句话实在是不得不说。”青儿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般。
“说。”他抬头看了眼远处的轿子。
“您也该为她多想想……”
“也是她愿意的,难道我还去拂了她?”他嘴角浮起一抹奇怪的笑,似愤恨般,又像嘲弄,百转千回,倒又说不出是个什么味了,“她自是有办法的,何必我多事。”
青儿哑然。
车夫用力给马儿来了一鞭,那马车立时飞也似地冲了出去,只剩下了翻飞的尘土,片刻后便再是看不到踪迹。
“走了?”她又抽开了暗格,看了眼静静躺在里面的那颗夜明珠。
“走了,郡主,赵公子他……”
关上暗格,她挥了挥手,“青儿,从今往后,便没有这个人了,别让我再听见这名儿。”
手中的锦帕也在这一挥手间,轻轻落在了地上。。
她缓缓躺下,青儿见她面色如寒秋的湖面,阴郁而烦闷,于是禁了口,不敢再多说,退至一边守着。
一阵风吹开了窗帘的一角,几丈开外立于马侧的男子正俯身给马喝水,佩剑横在马侧,眼睛有意无意地扫了过来,她斜眼看着窗外,和他的眼神撞了个正着,他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眼,继续去舀水。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神色又变得一片宁静。
杜仲把水钵丢给随行的侍从,接过拭手的巾帕,擦干了手,随手巷后扔去,一个侧身便翻上了马,拉紧缰绳,两脚一紧,一扬鞭,冲脱了出去。
“启程”高亢而坚定。
整个队伍又整齐划一的向着帝都方向前进,再不作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