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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我圈绳,你入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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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半躺在塌上,塌前跪了个年轻貌美的宫女,正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敲着他的腿,他一脸闲适地闭着眼睛享受,飘然若仙。
林正春站在一旁说得眉飞色舞,面色红润,仿若回春,老皇帝却在塌上昏昏欲睡,直听到那真正的来意时平静的脸才被打破,眼睛缓缓睁开了,眉头也微微一皱,若有所思地看着林正春,在林正春抬头的瞬间又悄悄抹平了眉头,对着他点点头认可地一笑。
于是,林正春慷慨陈词得更是卖力。
说完,林正春作了个揖,退到一旁,等待老皇帝的决定。
老皇帝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摸着胡子,赞了声,林爱卿所言极是,此举甚好,思虑也长远,只是兹事体大,需问问众卿之意。
一挥手,宣了内阁众人和一些近臣入殿共商。
林正春看着公孙瑾宏那张谦逊卑恭的脸,听着他那番心思缜密的言语,呆愣了片刻,一时间回不上一句话。
公孙瑾宏说出的这几个问题,也正是皇帝心里的疙瘩。
其一,曲径开战不同于片马。对于国土,蒙哈尔国必定誓死反抗,为了那片除了草别无其他的地方而死伤无数,是否值得?
第二,一旦开战,时间便无定数,粮草供应是一大问题,备粮是否充足,六七月若大魏突遇汛期,内部尚且不足,更枉论其他了。
第三,曲径一处拖住了这些兵力,若此时南疆或东边蠢蠢欲动,援军便不充足,如何防御?
第四,长城之说确实利千秋万代,但修筑长城旷日持久,若战罢立即投入修葺,不仅劳命伤财,且伤及国之根本,故此举宜缓,该从长计议。
综上所述,曲径之战,该放弃。片马本就是一块缓冲之地,守住片马便万事大吉了。
老皇帝听罢,放下手中的茶,有意无意朝林正春看了一眼。
林正春与老皇帝一对视,这才浑身一震,反应了过来,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好你个公孙瑾宏,居然在这里给我下刀子。
再不叫屈,只怕今后说不清楚。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手指微颤对着公孙瑾宏,大声质问;“内阁会我询问众人意见,却不见你说出这番话来。如今你说出这些话,究竟是何居心?”
说完,转身对着老皇帝,“皇上英明,内阁会上,公孙大人实在未曾说过这番言论,若说了,我又何必拿到这儿来污了万岁您的圣目。”
说完袖子一甩,气愤地看着公孙瑾宏。
老皇帝眼睛也跟着看向一旁的公孙瑾宏,手上却依然没有停下轻叩桌面的动作,不紧不慢,一声接一声,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像是个平静的滴漏,轻不可闻。
公孙瑾宏并不回林正春的话,反而是走到老皇帝跟前一个低头,卑恭地鞠了个长躬,这才缓缓站直了说话。
“皇上,方才为臣说的那些话,在内阁会上也实是说过了,正是众人商量出来的四条不可为,我听他方才的说话,也惊觉怪异,不知是何缘故。”
一个年纪稍轻的男子却在此时跳了出来,眼神激愤地指着林正春,像是看着刻骨的仇人,“公孙大人何必替林首府遮掩。”
“大胆,殿前失理,该当何罪?”一旁的太监尖细的声音喊了出来。
老皇帝挥了挥手,“无妨,你且说来。”
那男子低头行了个礼,作了个揖,转头依然一脸怒不可遏盯着林正春,“商量,内阁哪里还有商量的地方?咱们讨论来讨论去,林大人便是不听,咱们日日夜夜的那些个心思也便白费了。”越说越是激动,越是羞愤,仿佛忍了多久的委屈就趁今朝要全都发泄出来,“现如今哪来的商量,说句不好听得……”他顿了顿,看了眼老皇帝,见老皇帝深不可测的眼睛也正盯着他看,一咬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脱口而出,“内阁早便是那一言堂了。”
林正春看着那个一脸悲愤,状似敢于直言的年轻男子,愈发怒从中来。
此人是一个新进的氏族子弟,林正春与他父亲有些交情,他父亲也是个正直敢当之人,那日见这年轻人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也是本着惜才之心,又是友人之子,更加关爱,爱之深责之切,对着他便是一顿没轻没重的训斥,不想今日却算帐来了。
可恨他父亲一生英名却生了这么个下作东西。
林正春这一怒,便烧了自己残留的最后一丝清明。
只见他怒发冲冠,双眼瞪圆,猛跨一步逼向那年轻人,那年轻人害怕的退后一步,却被他一把紧紧抓住了胸口的衣服,“乐迦,你究竟是听了谁人的挑唆,说出这些不知轻重的话来?”
他边说边环顾四周,见他望了过来,有些人气愤地回望他,一脸同仇敌忾的模样;有些人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抬起;还有些则是面无表情,看向别处,端是不看他。
他冷笑一声,又紧了紧抓着乐迦的手,将他拉至跟前,乐迦涨红着脸,无力地被他拖至跟前,“皇上面前说妄语,是个欺君的死罪,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不是?莫悔了你父的英明!”
“林首府,你这是强君胁众吗?”一声冷冷的问话响起。
这句话出自久未开口的老皇帝。
林正春这才真正觉得颈上发凉。
他觉得自己的脖子落在了别人早准备好的绳套之中。
最可恨的是,这头,是自己凑了过去的。
纵是再如何反应灵敏,善于辩机之人,现如今也毫无办法。只能苦叹一声,这陷阱,公孙瑾宏挖地可真好。
林正春冷了一颗心出来,脚下犹如踩了棉花,一步软似一步。
一路上脑袋发闷,路走得摇摇晃晃,身上不知道收到多少探究的目光,他也毫不在意。一路上接连撞了好几个只顾埋头快走的太监,对方刚待要骂,抬头一见是首府大人,忙连声道歉,他也像是不知道似的,不去理睬,只是挥了挥袖子,看也不看,继续往前走。
他一路上越捉摸老皇帝那句冷冷的话越觉得心惊,也不知怎么到的家,虚脱般坐下才发现内服都已湿透了。
他望着站在一旁,忙着给他擦汗,那张担心的面容,只能勉强挤出了一个笑,摆了摆手,“夫人,没事,累坏了,年纪大了,确实该休息了。”
晚上躺在床上,林正春辗转反侧,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年轻时候的理想。
他想起了他初上任时,恩师再三的嘱咐,为人当正直公道,为官当一心为国,切忌不可公私不分,用人要不计前嫌。
他想起了不管是当日身为纳言,还是后来贵为首府,他都一直紧遵恪守,自问无愧于心。
只是后来大意了,以为只要心是好的,便万无一失了;以为只要一心为皇帝着想,与他站在一起,皇帝就知道这份衷心。却原来在这些年里,早便积下了这许多的不知分寸。
他想起了当年上书皇帝早立太子时候的仗义执言。
他想起了当年蒙将军之死太过蹊跷,他在皇上面前不依不饶。
……
便是今日之事,后来老皇帝虽然打了圆场,可是那再看他时冷淡的眼神却做不了假。
他越想越多,越想越心惊,越想越骇然。
他从不结党营私,迥然一身,以前当作是自己立身之本,到现在却陷入了无人帮衬的境地。不过现下这境地无人帮衬反而也让上头那人放心。
想到这,他又稍稍宽了宽心。
大不了鱼死网破。他咬咬牙。这些年,公孙瑾宏做了这许多事情,自己也不是全无把柄的。
不如……
身旁的人一声低喃,林正春转过头,就着月亮,静静地看着她,这张看了三十多年的脸,在今夜如此清晰,一条条纹路里都镶嵌着过往,看着看着,林正春越发觉得,这辈子像是做了一个梦一样。
还拼吗?和公孙家的这几头豺狼?
他犹豫了。
人老了,也确实胆小了。
月光很亮,照在身旁,静静躺在身旁的人早已经满鬓苍白,在梦里皱起了眉头。
当年跟着自己的时候,她还是个懵懂的小姑娘,眨着忽闪的大眼睛,递给他的那把油纸伞早不知道去向,刚过门的时候她总生气,他也老说要多陪陪她,后来却越来越忙,没有兑现,再后来便更忙了,她的脾气也小了好多,再后来,升了官,讨了小妾,每升一次官,都要讨一门小妾,一门又一门,她也再没有了抱怨,只是为他打理好了家里,这许多年,没让他操心过一回。说来也怪,越是上了年纪便越爱往她这里跑。
他悄悄为她抚了抚眉头,掩了掩被子。
做完这些,却又无声地苦笑。
不知道为什么在今夜想起了这些。这么个紧要关头,却想起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真是无关紧要吗?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激流勇退吧,好过万劫不复。
坚守的那个人就让他永远留在梦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