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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留得丹心照汗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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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长治脑子里浮现出林正春的模样来,那是个人未见声先到的急性子,虽然年近七旬,却依然鹤发童颜,红光满面,身材魁梧挺拔,长相也端端正正。林正春这人不仅长得一脸正气,个性也是一般无二,不畏权贵,敢于直言,便是皇帝见了他,也有三份敬意。此人平生最恨收贿受贿之事,也从不拉帮结派,作为内阁首府,他确实一心为国。
公孙瑾宏便是要拿这样一个好人开刀。
地上静静散放着一本奏折。
公孙长治直直跪在地上,倔强的背影,头微微侧着,脸在烛火下忽隐忽现。
屋子里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阵子,还是跪着的人开了口。
“昨儿个父亲和杜家的丫头聊得挺欢的。”跪着的人抬起了头,脸上五个明显的鲜红指印,眼睛直直射向坐着的人。
“不错,杜家这丫头果然不简单。”公孙瑾宏也不瞒他。
“西凉王的刀可不好借,去砍林正春也太远了些,况且这一刀下去,未必动得了他。”
公孙瑾宏黑如深井的眼睛瞥了眼跪着的人,“治儿,你终究心太软了,上天给了一个机会,便要牢牢抓住,机会是不会回头的。”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当日片马粮草之事也被他们盖了过去,又在别处损了我们不少人,你也不是不知。”
忽又骤起了眉头,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早和你说了,遇魔杀魔,遇神杀神,便是丁点的障碍,都要清扫干净了,这条路不是昭文一个人在走,也是我们公孙家在走,容不得一点的妇人之仁,你懂吗?”
“父亲,可公孙家的名声你便真的不管不顾了?”公孙长治跪在地上双拳握紧,激动地低吼出声,像困兽般低鸣,倔强的眼神毫不示弱地盯着公孙瑾宏。
坐上的老者此时像一尊古庙里的木像,无心无念,对他的激动毫不在意,甚至嗤之以鼻地发出一声冷哼,“枉你读了这些年书,真信那留得丹心照汗青去了,胜者书史的道理,你却忘了?”。
跪在地上的人闻言一震,没有了言语。
公孙瑾宏走至公孙长治的面前,重重在他肩上一拍,公孙长治只觉得这一拍重如泰山压顶,心上一沉,“他们谁是省油的灯,今日之事可一不可再,你仔细掂量着轻重。”
说完,公孙瑾宏出的门去,留下一室窒息的静,公孙长治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天,才苦苦一笑,自言自语。
“他日昭文接手了,还有几个能用的。”
这世间许许多多多的事情,原来便是不能选择的。
第二日,大理寺内。
“黑锅背得如此坚定,放眼满朝上下,除了你彰大人,还真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公孙长治讲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抬过一下,他只是松松垮垮圈着一条腿靠坐在那个黄花梨圈椅上,无比闲适地修着他的指甲。
这是一间密闭的石室,大理寺闻名遐迩的阴间之地。
柱子上绑着的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双腿不是双腿,双手不是双手,浑身上下像贴了层在水里泡了好些天的腐烂猪肉,平白无故都肿胀了几倍。
散发凌乱,脑袋耷拉,遮住了整张脸,此刻,那绑着的人绑挂在那十字柱上,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看不出是死是活。
十字柱旁站了个身材极瘦长的人,眼神无光,盯着空空如也的墙壁,一动不动。他一个手里拎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手脚僵硬地垂着,动弹不得,只是满脸的泪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另一个手的袖子挽起着,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乌黑手臂,上面缠着一条通体黑色的小蛇,那小蛇此刻正昂起脑袋,对着那个男孩吐着蛇信,丝丝作响。
公孙长治满意地看着那双修剪整齐的手,轻轻对着指甲吹了几口,取了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
最后,公孙长治终于站起身来,衣服上的褶皱随着他的起身慢慢拉平,他缓缓走向绑着的人。
像是有了感应,那十字柱上的人微微一震,想要抬起头,可是使尽了气力还是还是撑不起,又扑通一声垂了下去。
公孙长治来到那人的面前,像是没有看到那血肉模糊的景象,用手指微微抬起了他的下颚,看了一眼,那是张怎样的脸?散乱的头发与血痂结在了一起,布满了整张脸,眼睛像死金鱼一样鼓出,此时也结了痂,长牢了一样,再也睁不开的样子。
“彰显宗,都当了弃子了,还这般死心塌地,若不是立场敌对,还真想与你相交一场。”
公孙长治不无可惜地说,用手轻轻给他拨开头发,头发和血痂结得很牢,公孙长治便用了些力道,拉出一簇头发,便撕开一道血痂,鲜红的血随着他的举动争先恐后,汩汩而出,那人若有似无地呻吟了一声,结了痂的眼睛下大约是眼珠来回打了几个转。
公孙长治毫不在意,依然为他一簇一簇整理着头发,很有耐性的样子,直到整张脸上再没有一根头发,只剩下满脸止不住的血。
“你如今看不大清,便发些声响与你听听,终究不是赤条条无牵挂的人,你也应该为旁人好好想想。”
说完,公孙长治给瘦子使了个眼色,一旁的瘦子向男孩的脸部吹了口气,一股白烟散开后,男孩子在他猛咳一声,又从喉咙口溢出了一声呻吟,忽而想起了什么,小脸瞬间苍白,赶紧用牙紧紧咬住嘴唇,眼泪又开始滚滚而出,却再不肯发出一丁点声音。
绑着的人浑身一震,双全握紧,肌肉也开始绷紧。
“我这儿有条金贵的小蛇,与旁的不同,最喜食用动物内脏,不如我与你赌赌,他会从哪儿钻进你宝贝儿子的肚子里?嘴巴?鼻子?耳朵?你若猜中了,我放你们回家去,如何?”像说了个笑话,公孙长治笑了一回,又啧啧两声,感叹了句,“人身上的出入口还真是少得可怜呢。”
彰显宗虽然看不见,可他还是抬了抬头,终于动了动他紧闭了这么久的嘴巴。
“你说什么?”公孙长治眼露精光,凑近了去听个明白。
“断……子……绝……孙……”用尽全力吐出这四个字,他便再也不动弹了。
顿刀割肉的一句话。
听的人冷哼了一声。“你倒真心实意,别人却拿你当枪使,从的什么良!”
公孙长治恨极,咬牙对着,握了半天拳头,接着一松,回过头对着一旁的瘦子挥了挥手,转身离了石室。
石室外的风很暖,公孙长治却莫名身上起了阵寒。
在这个暖暖的春日里头,他想起了公孙瑾宏甩他的那个巴掌。
公孙长治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这些对或者不对。
他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他没办法反驳。
但他也从心底佩服彰显宗有这份坚定,为了长沙王这个所谓的“贤王”描绘的大同世界,可以放弃生命,放弃父母妻儿,甚至放弃整个家族的荣誉。
他懂这样的人,正因为他懂,所以他也知道他们的危险性。
这世界留不得,这样真的人。
片马大捷,吴用上奏疏,主张留一部分兵力驻守片马,其余大军班师回朝。副将冯青远却意见相左,主张应该乘胜追击,直入蒙哈尔国的内陆,干脆片马附近属于蒙哈尔国的曲径地区也收过来,便是放着作为缓冲区域,或是给大魏做个养马场也是好的。
到底是年轻气盛的话,众人听了都一笑置之,唯独一人却当了真。
这人便是林正春。
内阁讨论之时,林正春看了冯青远的奏疏,被年轻人的爱国之心振奋地热血沸腾,但他也是个老政客,并不会这么轻易就赞成或反对,正因为冯青远在奏疏里的一句话,让他看到了可能性,冯青远的奏疏上说:蒙贼多从腹地而来,通曲径,直抵片马。
证明曲径这个地方常年少人,蒙哈尔国类似羌笛异族,语言不通,便是哪日攻占了也不好管理,不如在那平缓的丘陵地带修筑一条长城加以防御,是利国利民乃至利于千秋万代之事。
于是,他询问众人意见,众人闻言都面面相觑,只是胡乱点了个头,谁也不发话。急性子的林正春见众人也都点了头,于是事不宜迟,抓起奏疏便往老皇帝处奔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