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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男儿意气谁似你(增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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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围场,还没等马停下来,李昭文便一跳跳下了马背,落地稳稳当当,接着又去拉杜陵下了马,两人一前一后,朝人群走去。
还没等李昭文走到门口,一众人等已经笑嘻嘻迎了上来,围猎早开了个头,他们一路走一路说,把个李昭文夸了个地上没有天上有,李昭文也咧嘴笑了个欢,没围在内圈的人,眼尖朝后面一瞅还跟了个赵王妃,便都围了她去,杜陵只能跟在李昭文后面,与这一众人边打着招呼,边笑得一脸矜持稳重。
捡了个空隙向外望了一眼,正看到站在远处的公孙长治,眼神相碰,他远远一笑,颌了个首,她也回以一个得体的笑。
一路前行,一路招呼,再抬头看李昭文,早不知被拉到了何处去。
她好容易空了片刻,找了个位子坐下,歇了口气,眼前忽然一黑,一双手轻轻蒙住了她的眼睛。
“让我猜猜这是谁?”杜陵将放在眼睛上的细嫩小手摸了又摸。
后面一阵轻笑。
“莫不是虎头将军又来了。”杜陵抓着那手,佯装吃惊。
“莫再提那畜生,早晚烤了吃它。”李昭心一跳跳到了杜陵的跟前,本就红扑扑的脸蛋,此刻笑得更是灿若桃李。
“昭文哥哥呢?”李昭心四下里寻找,却看不到李昭文的踪迹。
“管他呢,等会子开场了,自然能看到了。”杜陵接过青儿送来的茶水,浅浅喝了一口。
“我看你这两日面色很好。”杜陵促狭地望着她笑。
“拿金兰花狠狠泡了一个月呢,上次嫂子说的那个方子可真管用。”李昭心拿起一块八宝酥油糕放入口中,边吃边说。
“见你这情形,我倒想起一首诗来了。”杜陵眼珠子一转。
李昭心知道杜陵促狭,“你老爱编排我……”
“红杏枝头春意闹,肯爱千金轻一笑。”还没说完,杜陵就笑弯了腰。
李昭文羞得脸都红了,拿了糕点去塞杜陵的嘴,“我就知道你没什么好话。叫你说……”
日头高挂,这一边嬉笑打闹,那一边,荣理正去那选马处为赵王爷挑马,围场狩猎的规矩,弓箭虽可以自带,但为了公平起见,马匹却是统一预备的。
见是赵王的长随荣理来选马,御马官一脸阿谀地笑着,特特地牵出头通体乌黑,毛色油光锃亮,四肢健壮有力的骏马,荣理把这马签到李昭文面前时,连李昭文也不禁摸了回那油亮的鬃毛,赞叹了一句:龙脊贴连钱,乌蹄踏金尘。
围场狩猎的规则便是在一炷香的时间内,猎手尽情举弓饮射,最后统计猎物身上的带了标记的箭,谁的箭多,谁便是获胜者,谁获胜了,便有皇帝亲手嘉奖的一枚金章,这枚金章不仅代表着英勇,更有实实在在的好处,金章上头刻着年号,只要在本年内怀着枚金章去那秦淮巷走上一遭,不管是制衣还是买物件,或是喝酒、听戏,全都免了单,这是多大的宠幸,自打几年前汝南王昭义去了外头,便一直是李昭文独占这份荣耀,他自然不在乎那些银钱的好处,只是争了这金章,好不得意,好不潇洒,天下独一份的意气。
木制的长哨声沉重冗长,缓缓响起,狩猎即将开始。人们缓缓朝场中猎手们出发的地方围了过去,李昭心抓起杜陵的手,也凑了过去。
木制的长哨声越来越急,围场上渐渐变得一片安静,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一众猎手也都翻身上马,一手紧紧攥着缰绳,一手持着弓箭,等在原地,蓄势待发,只等一声令下。
“咚……”皇帝敲响了一声雷鸣鼓。
呼啦,围场里的马儿四散开来,匹匹骏马如同飞箭一般射出,各自冲那猎物而去。
忽然,远处一匹马竖起了一人高,长啸一声后翻腾跃起,紧接着前后脚轮番腾跃,身子也左右摇摆,不仅顾不得背上的人,甚至有要把他甩下来的趋势,远远开来,很是危险。
“是赵王……”有声音从那不远处传来。
李昭文本还想要在马背上将马制服,后来见马发疯至此,自己也被颠地难受的紧,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作飞身而下的准备,手撑着马背刚一用力,却又一下子跌扑在了下来,众人都一直望着,见此情形都不由提了个胆。原来是李昭文的左脚被马镫给缠套住了,平日里的功夫在此时是毫无用处。
“老天爷,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昭儿给救下来啊……”贵妃娘娘在观望台上的一声尖叫炸醒了一众人,那声音像是剥了皮的杜鹃鸟,凄厉而嘶哑。
一群侍卫慢慢接近马匹,可这马疯劲十足,竟没有停歇,完全阻了他们的救援,他们只能却都无可奈何地围着马转悠,不敢靠近,怕真把马惹急了,真伤了赵王。此时,有侍卫轻轻拔了刀,眼神一冷,想趁马分神的当口,把它给马首异处去,那马对上了这阴狠的眼睛,不觉又是提足嘶吼,害怕地更是激烈,竟然撒了蹄子朝远处狂奔而去。
杜陵在一旁皱起了眉头,一起子笨奴才,竟没有一个使得上的。
那些救援的侍卫也纷纷上马,朝李昭文远去的方向追去。杜陵环顾四周,见李云良瘦弱的身影在不远处,牵了匹高头大马的白驹正要上去,也像要一起去追。见状,她脚下一点,立时飞身而去,抢了他手里的缰绳。李云良只觉得手上有细润如玉的温暖滑过,接着便是手心一空,眼见自己的马前多了个人影,这人才翻上马背,一鞭子便已经赶了下去,马嘶叫一声,刹那间像箭一样飞奔了出去。李云良隐隐只听到远去的空气中飘散着一个清冷的声音,“小侯爷,这马借用片刻。”
李云良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又望了望空落落的手心,讪讪地看了眼身旁的人,“刚刚那人是谁?”他举起一指,向着尘土飞扬的方向,那一人一骑已经化为小点,快消失于视野之中。
“这小子抢了我的踏云,你们就这么任他去了?”李云良珠年幼圆润,面如暖玉,此刻,他双眼瞪圆,一根青筋在脑门上若隐若现,虽是嗔状,实是可爱。
“小侯爷,不碍事,那是赵王的新王妃。”一旁的长随也不着急,只是陪笑作答。
杜陵熟知马匹性情,人又清瘦,在马上如若无人,一转眼便甩开了那起子侍卫,慢慢接近李昭文。
李昭文这一路被折磨的够呛,左脚依然紧紧缠绕在马镫上,要不是双手紧抓住缰绳,早被疯马拖倒在地,一路拖成血人了。可现下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整个人被挂在了马的一侧,颠地忽闪忽闪,右脚偶尔能点地,更多时候却是腾空或者直接拍打着地面,马的前脚蹄子就在他面前乱蹬,实可谓形势危急,千钧一发之际。
杜陵追了上去,将马与李昭文并行,双手放开了自己的缰绳,用脚控制马,双手忙着脱身上的挂袄,将那褂子抓在手中,人慢慢站蹲在了马上,控制住身形平衡,一手抓了褂子,另一驭马,和李昭文的马尽可能贴近,抓准时机,一个猛子扎了过去,飞身上了那匹疯马。
这一跃正好撞上李昭文的脑袋,李昭文闷哼一声,杜陵也只觉得脑袋生疼,那马觉得背上一重,跑得更疯。她一边稳住身形,一手去拉李昭文,可太重,完全拉他不动,围猎场上又不准带上兵刃,没办法割开马镫,她只能矮着身子,凑在李昭文脸颊旁嘱咐“你别慌,我在这儿呢。”
也没听见李昭文在一旁哼了些什么,她又面色一紧,抖开手里抓的褂子对着那马头当头一罩,马失去了视觉,立刻惊吓地摇头摆尾起来,速度却也明显慢了下来,缰绳被李昭文抓着,无法拉停,杜陵暗低了那马头,可那马竟犯起了倔,又开始挣扎地奔跑起来,也不管前面的路如何,还好在茫茫草原上,四处都是一马平川的青青草地,可纵然如此,一直跑下去只怕李昭文也是受不了的。
杜陵耳边隐约听到了李昭文不耐疼痛发出的呻吟声。
见形势危急,杜陵别无它法,只能一低头,抓住马耳朵,上嘴便咬住了,马吃痛,立时渐停了下来,杜陵见状,忙一个翻飞,立于马前,一手抵着马头向那地上按去,马喷着热气,又向前跑了几步,杜陵也缓缓退了几步,可是手上依然按压,并不退让,此刻一让,只怕不止李昭文危险,她自己更是危险,于是拼尽全力用力按那马首。
片刻后,马就安静温驯起来,许是跑累了,站在原地轻轻踱步,还低着头咬了几口地上的青草,嚼了起来。
刚刚像是做了个梦一般,梦醒了,一切都宁静了起来,蓝天碧草,云淡风轻。
用袖子随手一抹嘴巴,快步上前解开缠着李昭文的马镫,刚一解开,李昭文也再是承受不住,松开双手滚下马背,一直滚到草地上,然后仰天躺着一动不动。
“怎么了?伤哪儿了?”杜陵跪在草地上,上下摸了一阵李昭文,手脚上衣服磨破了,添了好些擦伤,手上被缰绳勒伤的伤口最重,也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伤了筋骨。
躺在地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青白的脸色,额头上一些擦伤,平日里生龙活虎的人现在显得苍白而孱弱。
“我死定了……”躺了片刻,他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嘴里终于微微吐出这一句话。
“怎么了死定了,我摸了没伤筋骨,哪儿疼?是不是扯了旧伤口了?” 杜陵见他样子,不像骗人,也心急了起来,问题问了一串。
见他不理她,她心里升起一股气。“你睁开眼睛,说话……”
李昭文只是躺在地上,全身有些微微颤抖,脸也有些微微泛红,却不肯睁开眼睛,抿着张嘴,也不说话。
杜陵见他这样情形,竟升起一个念头,这念头一起,不由心下一慌,下意识地瞥向他的□□,细细看了一回,那裤子倒像是好的,没有磨破。
周围传来了马蹄声,侍卫们渐渐赶来。
杜陵不紧不慢地收回眼神,眯着眼望了望身后前来的侍卫。
躺着的李昭文听见逐步逼近的马蹄声,双眼猛地一睁,一个鲤鱼翻身,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草根泥土,面上一副无事状,又朝侍卫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没事了。
荣理刚要上前看个清楚,被李昭文一个瞪眼给瞪退了。
“先回去到父皇贵妃处通报一声,说孤没事了。”侧头看了眼杜陵,眼神里添了好些专注,这般灼热直把杜陵钻出了火花,不禁又加了句,“记得,一路通报一路高呼,王妃救下赵王,美女救了英雄。”
“是。”一骑人领命先行。
杜陵微微一笑,咬了咬唇角,终究没忍住,促狭的问了句“哪儿来的英雄?”
李昭文闻言,稍有些气恼,却也不像往日那般易点易爆,只是笑了笑,回了句,“是啊,男儿意气谁似你?”
李昭文也骑马,步行着往回走去,一行人无奈,只能跟着他前行。
荣理在后头低着头,一脸忐忑地开口,“王爷,步行怕有小兽冲撞,这……”
李昭文头也没回,轻哼了一声。“那你们便跟紧些,别又像刚才一样,落了大段。”
荣理听了面上一白。
李昭文走在前面,杜陵慢慢跟在后头,突然,李昭文回过头一把牵过杜陵的手,拉着她走,原来是嫌她走得太慢。
杜陵侧头斜眼看着他,却打量不出他此刻的想法,只能狐疑着,任他牵着。
身后是荣理领着一群侍卫,牵着马默默跟在后头,不近不远的一段距离。
“不想骑马,不如让他们驾辆马车过来接吧,在这里坐着歇歇。”杜陵原先紧张不觉得,现在一放松,觉得有些累了。
“不,孤就想走走,吹吹风。”李昭文紧紧牵着她的手。
杜陵感觉他粗糙的伤痕随着步伐一阵一阵摩擦着她的手心,让她的手心一阵一阵发痒。
李昭文面无他,此刻心口却是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他知道并不单单因为刚才那一场马上的惊魂,更多的是通过这场惊魂所让他产生的认识。
李昭文刚刚躺在地上的时候闭着眼睛。
虽然闭着眼睛,可他依然看到眼前一片耀眼的光。
那光亮的源头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有一张眉头紧皱,瞪圆了眼睛冲他生气咬牙的脸。
他觉得心里有什么被她用牙,被她用指甲,被她用所有她身上能使的暗器,给撕开了个口子,现如今真气乱窜,没了章法,还像被她在里面四处放了火一样,烧烫得吓人。
她竟然钻进了他心里去。
他躺在那里只有片刻时间,但心里却早已经百转千回。
“你骑术挺好的。”李昭文摇晃了一下牵着的手,觉得这摇晃的姿势很舒服,于是一步一摇起来,越晃越高,越晃越来劲。
杜陵也随他晃去,只是对着李昭文扬了扬眉,回了他一句,“我驯服过比这马还烈些的呢……”
“有我的一串红跑得快吗?”
一听李昭文这话,杜陵就忍不住发笑,想起了几月前,他在城前迎接她时骑的那匹枣红马。枣红色的马趾高气昂,天下独一份的模样;枣红色的疙瘩脸赵王爷趾高气昂,天下独一份的模样。这两个天下独一份配成了一对,一人一马相映成趣,成了帝都大街上最亮眼的风景,最可笑的自然还是他浑然不知得意非常的模样。
有些人有了围观的观众,那逍遥状便会退下去,有些人却反而会越烧越旺,李昭文,便属于那后边一种。
“比起那一串红来,自然要逊色些了。”杜陵该低调的时候还是很低调的。
侧着头再望了眼李昭文,如今红疙瘩退去,露出了本来面貌,却是个清润少年,神采飞扬。
不觉微微一笑。
天地间有微风轻吹,吹入了两个人的心扉。
蓝天白云下,两个人手牵着手,一步一晃,慢慢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
围猎因为这场意外,早停了下来,贵妃娘娘远远瞧见了李昭文,便迎了过去,一把将李昭文拉到眼前,一双手把他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又叫太医把了好一阵脉,直到真确定除了皮外擦伤,其他毫发无损后才安了心,倒是老皇帝并不太着急,瞥见他没事儿后,便将目光转向了杜陵,一边摸着个胡子,一边微笑着直点头,把她好好夸奖了一番。
周围的人都是何等玲珑,个个都是锦上添花之徒,纷纷出言为杜陵邀赏,老皇帝眼见自家的媳妇如此出彩,脸上很是有面子,心里更是高兴,一通子赏。
正赏赐着,远处一人一骑正飞奔而来,远远便听他喊着什么。
“怎么回事儿?”老皇帝见状皱起了眉头。
倒是一旁的太监瞪大了眼睛,跷起了嘴角,惊喜的样子。“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片马大捷,这是片马来的的信使,正通捷报呢。”
“哈哈,这老吴用果真是人老刀未老,利得很啊。”老皇帝开心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蒙哈尔国乃未开化的山野之民,与我大魏为敌,实在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有一人在众人欲开口前先出了声,众人一看,竟是一直不太言语的中书省执事何深。
仅仅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散去了老将军吴用好些功劳。
山野之民,未曾开化,暗地里的意思便是说它武力不强。可众所周知,蒙哈尔国重武轻文,民风彪悍,吴用此战大捷,实在不知花了多少气力。
老皇帝一听此言,望着那何深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似有赞赏之意。
杜陵见状,不禁也多看了几眼那个斯文的年轻人。
日头已正午,围猎结束,众人移师西苑,盛大的游园宴开始了。
今年,李昭文并没有得到踏青节上的那枚金章,也失了些面子,□□理望着前面那人一脸洋溢着莫名笑意的脸,心里实在是没个底,赵王怎么一点也不气恼呢?但转念一想,如今赵王成亲后也渐渐高深起来,让人开始捉摸不透了,很像个王爷样,一想到这儿便无比欣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