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那样》竹湖吟

3、第 3 章

　　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周末对外开放，但来的人不多，除了少数几个拼劲十足的学生，大多都是邻近社区里来借书的叔叔阿姨。

　　我很喜欢这里。窗户大，阳光足，走廊尽头还摆着一排白色的塑料椅，哪怕是最难熬的冬天午后，也能晒得人暖洋洋。

　　那天是周六，我吃过早饭便背着书包出了门。爸妈还在为水电费吵架，我不想听，也插不上话，干脆躲了出来。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太阳刚好出来，天光亮得刺眼。我眯了眯眼，推门进去时，看见了许野。

　　他坐在靠窗的那排桌子前，低头写着什么。熟悉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脸埋在一本理科试卷后面，看起来沉静又安稳。

　　我原本想走到另一侧，但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他旁边坐了。

　　“你怎么也来了？”我压低声音问。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轻声说：“家里太吵了。”

　　我们同时一愣，几乎同时笑了起来。

　　他说：“你也？”

　　我点点头，“厨房门都快被我爸摔下来，我就出来了。”

　　他没再多问，只是把自己刚刚整理的一份文科卷往我面前推了推，说：“这张选择题顺序有点乱，我重新排了一下，要做的话可以直接用。”

　　我盯着那张试卷看了好几秒。上面的题目按模块分类，连页码和总分都标好了，纸张边角整整齐齐地对齐，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我心里忽然有点涩。

　　“你平时都这么细吗？”我开玩笑似地问。

　　他没抬头，只说：“给别人用的东西，不能太随便。”

　　我没再说话，低头把卷子铺平，拿出笔，认真写了起来。

　　那天下午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暖得让我一度忘了窗外的风有多冷。

　　我们各自做着题，不说话，却不觉得尴尬。偶尔我皱眉，他会凑过来轻声问：“卡哪了？”然后用自己习惯的方式重新梳理一遍思路，讲解从不急，也不啰嗦。

　　后来我才明白，喜欢一个人最直接的表现，大概不是表白，也不是黏着他聊天——而是，在他身边的时候，你会下意识把字写得更工整一点，题目做得更认真一点，好像不想在他面前露出一点马虎。

　　太阳慢慢往西移，光线也从刺眼变得柔和。我们中途出去买了两瓶豆奶和两个烤红薯，坐在图书馆台阶上吃。

　　我小心地剥开红薯皮，热气扑在脸上，味道很香。

　　他吃了一口，说：“小时候我妈经常用电饭煲蒸红薯，家里没零食，就靠这个顶。”

　　我笑了：“我家小时候也是红薯、芋头和山药轮着来。那时候我爸还给红薯配酱油吃，说是‘咸甜搭配’。”

　　他听了，嘴角动了一下，笑得几乎听得见鼻音。

　　我们就坐在那里，吃着热红薯，看着门前马路对面人来人往。有小孩在追风筝，也有快递车吱呀吱呀地拖着箱子过路。

　　“你以后想去哪里？”我突然问。

　　“你是说高考之后？”

　　“嗯。”

　　他想了一会儿，“去个不用天天算钱的地方吧。”

　　我没笑。因为我懂他不是在说“过上富裕生活”，而是说那种可以去便利店不用看价签的平静。

　　“你呢？”他反问。

　　“我啊……”我想了想，“想去海边看看。”

　　“你喜欢海？”

　　“不知道。”我顿了顿，“我连海都没见过。”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安慰我，也没有说“以后带你去”这种轻飘的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糖，剥开纸递给我。

　　“甜一点，心情会好一点。”

　　糖是普通的薄荷味，吃起来有点凉，我一边嚼着，一边想：青春好像就是这样，一边哭一边笑，一边难受一边又因为一颗糖突然觉得世界还行。

　　天快黑时我们才离开图书馆。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刚坐的那张桌子，阳光已经离开了，只剩下桌面上一小块浅浅的印子，像某种温热被留下来，还没彻底散去。

　　我和他走在回家的路上，风里有街边小摊煎饼果子的味道，也有商场外广播里反复播放的促销广告声。

　　我忽然说：“许野。”

　　“嗯？”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正经地出去玩过一次。”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不是想干什么大事。”我赶紧解释，“就是……哪怕去河边坐坐，买点吃的，走走也好。”

　　他抿了抿嘴角，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第二天早上，我在书包里发现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
　　“这个周末，河边走走？烧烤摊刚好开了。”
　　我看着那行字，笑得像是吞了一口温热的红薯。

　　不是那种甜到发腻的笑，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安心和喜悦。

　　就像有人告诉你，在这庞杂又逼仄的青春岁月里，不止你一个人觉得累；而更重要的是，有一个人，愿意和你一起，停一停，再走。
　　周六的下午，天难得晴得透彻，阳光像水洗过一样，清澈又安静。

　　我换上校服以外最“好看”的衣服——一件深蓝色毛衣，是去年过年妈妈在商场打折时买的，说“以后上大学也能穿”。那时候我还嫌土，现在穿在身上却觉得挺合适。

　　许野比我早到，站在图书馆对面的拐角边，穿着他那件旧外套，双手插在兜里，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他看到我时抬了抬头，笑了一下，眼里是久违的亮。

　　我们没约好去哪儿，只说“去河边走走”。这座小城没什么风景，连那条河也不过是条冬天会结冰、夏天会涨水的普通人工河，两岸草木稀疏，风大的时候会飘来鱼腥味。

　　可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沿着河岸慢慢走。

　　他手里提着两瓶饮料，我拿着小吃摊上买的炸藕盒，走得不快，像是故意拖着时间。路边有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还在不断左右晃动，像随时要掉下来一样。

　　“你小时候放过风筝吗？”我问。

　　“没。”他说，“家里没那个钱。”

　　我点点头，“我也没放过。小时候我妈说风太大，吹坏了眼睛不值当。”

　　他笑了笑，“也挺像她会说的话。”

　　我忽然意识到，他竟然已经听我提过家里很多次了。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指着对岸说：“你看那里。”

　　我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是个小小的烧烤摊，升着烟，几张塑料桌，几个人坐着喝饮料，一边撸串，一边聊天笑闹。

　　“咱们也过去？”他说。

　　“好啊。”我点头。

　　河边有座小桥，我们沿着小道绕了过去。烤串摊的老板是个中年人，戴着鸭舌帽，一边翻烤着鸡翅，一边跟我们说：“学生啊？吃点啥？吃得起我就给你烤，吃不起我也给你打折。”

　　许野没说什么，只看了我一眼。我想了想，指着牌子说：“五串鸡柳，两串烤馒头，再来一瓶橙汁。”

　　“行，小姑娘点菜干脆！”老板笑。

　　我们在最角落的桌子坐下。风不小，但阳光很暖，坐着一会儿就觉得脸发热。

　　“其实我原来以为你不会出来的。”我说。

　　“为什么？”

　　“你看起来就不是那种会随便‘玩’的人。”

　　他摇了摇头，低声说：“跟别人，我不出来。跟你，还行。”

　　我没回应，只低头喝了口饮料，气泡冲上喉咙，有点涩，却也甜。

　　等烤串上来时，我们吃得安安静静。没有什么热烈的谈天，也没有浪漫的音乐。身边是油烟和路人的吵闹，脚边有一只流浪猫绕来绕去，甚至还偷走了一串鸡柳。

　　我笑得停不下来，他假装凶那只猫，说：“下次再来抢，就送你去做饭。”

　　吃完后，我们把纸巾压在空瓶下面，站起身，继续沿河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问我：“你高考结束后，想做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说：“想睡一天不起来。然后……去海边。或者……哪怕是江边也行。”

　　他“嗯”了一声，说：“我想去骑自行车，骑远一点，哪怕没有终点也行。”

　　我们都笑了。

　　走到河堤最高的地方时，风大了起来。他站在我身边，忽然伸手挡住了我吹乱的发。

　　“别动。”他轻声说。

　　我以为他要帮我整理头发，可他只是用手轻轻护着，挡了一下风。

　　“你额头那儿容易着凉。”他说。

　　那一刻，我突然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他的动作多亲密，而是那种细致、安静又笨拙的关心，让人心里泛起一点酸意。

　　我低下头，说：“许野。”

　　“嗯？”

　　“你以后……是不是也会记得我？”

　　他没立刻答，等了很久，才轻轻说：“我现在就记得你。”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继续和你一起走一走？”

　　风很轻，他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耳边说的：“可以。”

　　回家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我们没有表白，没有拉手，没有说以后一定会怎样。但我们坐在一起吃了七块钱的串，走了三公里的路，他帮我挡了风。我想，这大概就是我能拥有的最浪漫的青春了吧。”

　　我写完后，关掉台灯，整个房间陷入黑暗。窗外是隐隐约约的风声，像远处水波的响动，也像他轻声说的“可以”。

　　那一刻，我知道，哪怕没有鲜花和热烈的告白，哪怕我们什么都还不确定，哪怕我们的未来还远远未成形——可他是真的在意我，我也是。

　　而这就够了。

　　我们走一走，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