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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那天晚自习结束时,风特别大。

      教室里有一半人已经走了,剩下的不是值日生就是留在座位上补作业的“拖延党”。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窗户关了一半,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试卷边吹得“哗啦啦”响。我冻得打了个哆嗦,却没有动。

      我已经写不进去字了,脑子像泡了水的纸团,一点也不清晰。整张化学卷子全是我不会的结构式,连选择题都要靠蒙。

      我撑着脑袋,一遍一遍看着那个错得离谱的分数,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砖。

      许野收拾书包的声音从后排传来,还是一贯的慢条斯理。我盯着书面发呆,直到他站在我旁边说了一句:“要一起走吗?”

      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从后门出去,走下教学楼。晚上的校园很安静,楼道里还亮着灯,但操场已经黑下来了。远远地能听见值班老师在巡逻,还有校外小卖部老板在锁卷闸门的声音。

      我拉了拉校服拉链,把自己裹得更紧一点。

      他忽然说:“你今天,是不是被老师说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你听见了?”

      “坐后面,不小心就听见了。”他语气还是平平的,没有安慰,也没有打听,像是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唉。”我叹了口气,“我就搞不懂,成绩一差就好像是我不想学似的,我也不是故意写错的啊。”

      “你又不是差得很厉害。”

      “可在我妈眼里,这就够失望了。她前几天还跟我说,‘隔壁家女儿都保送了,你怎么老吊车尾’。”

      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自己怎么就把家里的事说出来了呢。那点自尊心在这种时候总是突然冒出来,尤其是在喜欢的人面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前两天还说,‘你要是再考不上重点,我就去找人给你安排个工地学徒’。”

      我一愣。

      他又说:“我没反驳,因为……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

      我们对视了一下,然后一起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我们都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点。原来,不只我一个人,在被期待压得快喘不过气的时候,也会偷偷觉得累、觉得不甘心。

      走到学校门口时,我停住了脚步。

      路灯下,他的影子和我并排。风还在吹,他的校服边摆轻轻飘着,像是某种不愿说出口的心事,在风里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许野。”我叫了一声。

      “嗯?”

      我顿了好久,说:“如果……我们都考不上重点怎么办?”

      他没立刻回答,手插在兜里,像在想很久的事。

      “那就上别的学校呗,反正也不是天塌了。”

      “你真的不怕吗?”

      他看着我,语气很轻,但认真极了:“怕啊。但更怕一边怕,一边什么都不做。”

      那一刻我突然就觉得,他比我勇敢多了。明明一样普通,明明一样被拉着往前跑,他却比我看得更开。

      后来在寝室里,我反反复复想着他说的那句“怕啊”。想着他平静语气下的那份不肯认输的倔强。我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亮着屏,没什么消息。

      我点开通讯录,翻到他的名字,想了很久,最后也没发出那句“谢谢你”。

      我们之间就是这样。

      大多数时候,不说比说更靠近。

      那之后,我开始主动占靠窗的位置坐。

      因为我发现,许野每次坐下,都会顺手帮我关窗;他写题时喜欢偶尔望窗外发呆,看得很出神,像是在想一些我们还够不到的事;而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阳光照着他安静低头的样子,明亮得不像是我们这些挣扎在题海里的人。

      偶尔,他也会侧头看我一眼,若有所思地说:“你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说:“你都能看出来?”

      他说:“你写字速度慢的时候,肯定心情不好。”

      我忽然觉得自己被认真对待了。

      不是那种被老师抓着的“你最近成绩下滑要注意”,也不是爸妈的“你是不是又分心了”——而是有人认真在听我写字的声音,认真感知我是不是有点闷闷的,然后悄悄说一句“我知道”。

      靠窗的位置其实挺冷的,冬天风刮得头皮发麻,夏天阳光一晒就出汗。但我就是想坐在那里。

      因为我知道,哪怕我在生活里是个很普通、很容易被忽略的人,至少在某些日子里,有一个人,会从我写字的节奏里,听见我心里的声音。
      模拟考成绩下来那天,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倒数第五节课刚开始,班主任拿着一叠卷子走进教室,没说别的,只是把分数排了个名,像念早读名单一样,一个个叫过去。

      “许野,92,年级前一百。”

      我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他没什么表情,起身去拿卷子,动作利落,不喜不怒。

      我不敢看他往哪儿走,低头继续盯着自己那张尚未发下来的数学卷。

      “林芷,75,年级二百一十二名。”

      我脸一下子烫了。

      这是我从高二开学以来,掉得最厉害的一次。尤其是数学,整整丢了三十分,连班里的平均分都没踩到。

      卷子被放在我桌角,我下意识用语文书挡了起来,生怕后面的人看到我错的那道函数题——明明考前还刚做过同类型的题,我甚至记得许野还给我讲过。

      但那天考场上,我就是一片空白。

      我整节课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跳着那个“二百一十二”。它像是个标签,贴在我额头上,提醒我:你越来越靠近“落后”,越来越不像那个“还可以”的人了。

      放学后,我回家晚了点。妈妈在厨房热菜,看到我进门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用她那种平静得过头的语气问:“成绩发了吗?”

      我低声说了句“发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掉了几分。”

      她没继续追问,可我知道,她等的不是“掉了几分”,而是那个排名。而我没说,就代表那个数字不能说。

      晚饭时,她终于开口了:“芷芷,你说你现在这个状态,怎么考得上师范呢?你要不行,就早点说,我们也不为难你。”

      我没说话。

      “我们家也不是非要你出人头地,就是希望你自己争口气。你看看你表姐,考了个好学校,现在实习都进了市里的小学……”

      我把筷子放下了,“我不是她。”

      厨房忽然安静下来,连锅里炖菜的咕嘟声都听得特别清楚。

      我低着头咽了口饭,像吞下一颗小石子,卡在嗓子眼上不上不下。

      那顿饭,我没吃完就回房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耳边是邻居家电视的声音,一会儿吵架一会儿广告,一点也不静。

      我忽然很想见许野。

      不是想谈心,也不是想他安慰我什么。只是——我很需要一个不会对我说“你要争气”的人。

      第二天早读前我早早去了学校。他比我更早,在教室角落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如既往在写题。

      我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坐下。

      “你昨天考得挺好的。”我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

      “就还好吧,都是刷题刷出来的题型。”他抬起头,顿了下,低声说:“你呢?”

      我笑了一下:“你知道了啊。”

      “昨天班主任在办公室念分数,我正好路过。”

      我叹了口气,懒得解释,也不想演积极。

      “我真的尽力了。”我说,“但我脑子就是不转了。明明复习得还行,结果就是写不出来。”

      “嗯。”他轻声应着,“我懂。”

      我一怔。

      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他自己做的错题整理表,递给我,“你上次问的那道函数,我重新整理了一下题型,拿去看看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熟悉的字体、熟悉的排版方式,一目了然,清清楚楚。不是复印的,是他自己写的,上面还有两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解法。

      我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其实也没那么笨?”

      他笑了笑,“你要是真的笨,那我也不敢借你语文作业抄了。”

      我噗地一下笑出来,眼角那点压抑了一晚的委屈突然就化了,像有人在心里轻轻按了一下,说:你没有那么差,不是你一个人在努力。

      早读铃响时,他低头拿出课本,小声说了一句:“你成绩又不是你这个人全部。”

      我没出声,只是望着课本封面那张贴得歪歪扭扭的学习目标贴纸,心里第一次不是难堪,而是感激。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你最没出息的时候说一句“你没那么差”。

      也不是所有喜欢,都需要以表白开始。

      有时候,一个错题本、一句“我懂”,就足够成为支撑你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那天之后,我的成绩还是时好时坏。但我不那么急了。

      因为我知道,就算考砸了,也还有人,会坐在你身后,默默把错题归类好,递到你桌前,不说废话,也不说鼓励,只是用行动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而这,就是那个阶段,我最深的喜欢。

      没有张扬,没有表白,甚至没有拥抱,但它安安静静地存在,就像每天早晨五点钟的天空,一定会慢慢亮起来,即便谁都没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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