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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认识许野,是在高二刚开学分班那阵。

      他坐我后桌,个子挺高,背总是有点弓着,像怕挡住我视线似的。第一节班会课,班主任叫他介绍一下自己,他声音不大,用一口不咸不淡的普通话说了名字、原来的班级,还有一句“我语文不太好”。

      没人笑,大家都在低头收拾桌面,或者和新同桌交换眼神。普通的开学日,普通的分班故事,普通的转学生。我那天唯一的印象,是他穿了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磨毛得厉害,像是从旧衣堆里翻出来的。

      我以为我们不会有太多交集。毕竟在这种重点班里,大家都忙着和成绩更好的人做朋友、做同桌,补作业、刷题、赶时间。可偏偏,我们被分到同一个物理小组。于是每周那两节实验课,我不得不和他说话。

      “你量一下长度。”我把刻度尺递过去,刻意用尽量平的语调说。

      “好。”他接过去,低着头,动作不快,但出奇地稳。手指骨节分明,没涂改液的痕迹,也没有抖。

      我瞥了一眼实验记录表,纸面干净利落,字迹是规整的楷体,力求整齐但不张扬。其实那一瞬间我就意识到,他跟我想象的不一样。他不是那种彻底的“透明人”,只是习惯了站在人群后面而已。

      实验结束后他把记录表递给我,说:“你看看,哪里写得不对就改。”

      我嗯了一声,却没改。

      后来我们也没怎么熟起来。下课他总是趴在桌上睡觉,或者翻着不知从哪来的试卷,我也忙着在练习本上涂涂改改,把前一天拖欠的作业一页页补上去。说到底,我们都不是那种有余力去“社交”的学生。青春期的大多数时光都花在了卷子和习题册上,花在担心自己是否足够优秀、是否配得上未来上。

      但日子是会缝合情感的针线,一点一滴。

      一次英语课,我没带书。他从后桌抽出自己的一本,推到我手边,只说了句:“先看吧。”

      那本书的书角卷着,里面夹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一个陌生单词的词根解释,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猫。我盯着那只画了没几笔的小猫出了神,听讲也没听进去。

      还有一次,体育课下了小雨,我们照常绕操场跑步。他穿的帆布鞋吸饱了水,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我跑得有些喘,突然一阵风吹过来,他微微偏了头,把手里的校服搭到我肩上,说了句:“你衣服有点湿。”

      我怔了下,没拒绝。等回教室再还给他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衣服边角处有一小块是干的,像是他撑在了脑袋上,但又没有完全遮住。

      我们谁也没再提那件事。
      我不太清楚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也许是那节晚自习他靠在窗边看书,身影被月光剪得窄长时;也许是一次考试后他把我漏做的题默默塞过来复印了一份练习讲解时;也许就是每天早晨我进教室,他那句不高不低的“早”吧。

      我们从没明确地表白过。

      青春期的喜欢,大多是不说破的。说出来了,反而不真实了。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浪漫时间,清晨六点二十的早读,晚自习十点下课,班主任巡班,作业堆成山,喜欢一个人,最多也就是偷偷给他留一块橡皮糖,或者在练习册背后写一行字然后又划掉。

      偶尔周日放学早,我们会一起走出校门。学校门口的凉皮摊还没收,三块五一份,调料得自加。他不吃辣,我爱重口。我们就坐在马路牙子边,边吃边说点没用的话——比如物理老师今天皱了几次眉,谁又在课上睡觉打呼噜。

      有一回我说:“你觉不觉得我们挺没意思的?别人的青春都很轰轰烈烈,我们这算什么?”

      他咬着筷子想了会儿,说:“有时候能安安静静吃口饭,就挺不容易的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也挺好的。不喧闹,不急躁,说话不多,却让人安心。

      风吹过操场那一边,拂过他乱糟糟的头发。我忽然想起那句谁说的:“平凡不是可耻,是一种幸运。因为很多人,连平凡都没得选。”

      我不确定我们未来会不会在一起,也不敢肯定自己能不能考上理想大学。但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愿意在这样平淡的日子里,再跟这个人并肩走一会儿。

      哪怕什么也不说,也够了。
      每年秋天,学校的银杏树就会掉得满地都是。

      落叶堆在操场边的草坪上,被风一吹,又一阵一阵飘进教室走廊,像谁不小心撒开的试卷纸角。每年这个时候,大家都习惯了穿着厚校服窝在教室里刷题,偶尔抬头,看见外面有阳光了,也只是叹口气,然后低头继续抄答案。

      日子,像卷子一样厚重,每一页都印着“尽快完成”。

      高二的十一月,学校开始加快节奏,模拟考一个接一个地来。试卷印得飞快,练习册的空白越来越少,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多。班主任讲起成绩像是在开家长会,每一个名字后都加了顿音。我们这些中等生夹在尖子生和垫底之间,说不上亮眼,也不至于被放弃——但最容易被忽略。

      那天晚上,我坐在最后一排补作文。教室里只有小半的人没走,顶灯只开了一排,光线发黄,有点像小时候家里用的老旧台灯。

      许野坐在我前排,在草稿纸上推数学题。纸团堆了一小撮,看起来像是刚写完一篇情绪不稳的信。

      “你这道题……做出来了吗?”我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开口。

      他没转身,只是把草稿纸往后一推,说:“刚好算出来了。”

      我接过来看,是一道函数题。解法比我参考答案上的还简洁,字迹略潦草,但逻辑清晰,甚至连中间的“因变量”和“定义域”都标得分明。

      “你平时是不是偷偷刷题了?”

      “没有啊,就是晚自习刷一点。”他顿了顿,又说,“反正晚上也没别的事。”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也是,我晚上回家吃饭、洗澡、和爸妈吵架,他可能连热水都顾不上烧。我们都一样普通,可是他比我更努力。

      “……你想考哪?”我问。

      “只要是能念的大学,都行。”他说得平静,“你呢?”

      我咬了咬笔头,“我妈说最好能考个本一线的,回头考个编制,别像他们似的过一辈子辛苦日子。”

      他没笑也没评价,只说了句:“嗯,也挺好。”

      后来我才明白,许野从来不批评任何人对生活的选择。也许是他太早就知道,能有选择本身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我们又沉默了片刻。我低头写字,他继续算题。偶尔我从笔记本缝里偷偷看他一眼,灯光下他眉眼平和,像是不太容易有情绪的人。

      其实我知道自己有点奇怪。我不是那种一看到帅哥就脸红的人,也不是看偶像剧看到表白就激动得不行的那种女孩子。我对“喜欢”这件事,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肯定。甚至有时候,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是“因为他对我好”,就心动了。

      但也许就是这样吧。青春里的感情本来就带着一股子含糊和胆怯。不是因为谁惊天动地,而是因为某个普通傍晚,他刚好坐在你前面,刚好肯教你做题,刚好听你抱怨生活——而你,又刚好不讨厌这种靠近。

      再往后几天,我开始有意无意和他说话多了几句。他也不拒绝,总是淡淡的回应。有次放学,我背着包下楼,他也刚好从楼梯口出来。我们并排走在校道上,一前一后,不远不近。

      我忽然说:“你觉得我们班老师偏心不偏心?”

      “哪个?”他问。

      “语文老师啊,总是表扬那几个成绩好的,感觉我们这种中游的,说也不说一句。”

      他想了下,说:“老师是怕我们放松吧。”

      “可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够不上,又掉不下。”我有点烦躁地抠着书包带。

      他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你挺好的。”

      “你怎么知道?”

      “就……你上次模拟考不是作文全班第二吗?我抄了你的结尾。”

      我一愣,然后笑了出来,“你居然会抄我的作文?”

      他也笑了:“不抄白不抄。”

      风很冷,吹得他鬓角的头发乱七八糟。他低头看我笑的样子,眼神里突然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亮光,那种亮光像是冬天的月亮,淡淡的,却暖。

      那一晚回家,我回味着他说“你挺好的”那几个字,耳根慢慢热了。

      不是情话,也没什么深意,但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像是有人在无声拥抱你一下,说——你不用多好,就这样也可以。

      在那个人人都在奔跑、谁也不想被落下的年纪,能遇见一个肯在你原地的时候陪你站一会儿的人,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我拿出那本练习册,翻到最后那一页,悄悄写了一行字:
      “你说我挺好,可我不敢相信。但谢谢你啊。”
      写完后,我犹豫了几秒,把那一页撕下来,叠成四折,塞进了抽屉最里头。

      谁也没看到,连风都没带走。

      但我记得,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在操场上看星星,天很黑,但他一直站在我旁边,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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