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钟》周杳杳

2、同桌

　　一觉睡到下午六点，陈澈揉了揉眼睛，将风扇关掉，洗漱一番，处理好伤口去接班。
　　体育场附近有一家刚开不久的咖啡店，平时客流量挺大，正缺人手，不然也不会雇佣他一个未成年。
　　陈澈骑着自行车赶到时，同事小月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小澈，这会儿没什么人，要不先去买点东西吃？”小月走之前问他，刚来的这个弟弟很敬业，不吃晚饭就来了，总是早到几分钟。
　　“不用姐姐，你走吧，明天见。”陈澈锁好车，朝她挥挥手。
　　“好，下班了早点回去，别在外边瞎逛。”
　　小月离开后，他进店换好工作服，站在前台等待客人的光顾。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好半天没一个客人。他站着有些无聊，干脆从包里拿出数学题刷。
　　刚做到“三角函数”时，就有人进来了。陈澈收起资料，面带职业微笑抬头，睫毛微微颤动：“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余醒初看了眼手机，淡淡到：“两杯冰美式，谢谢。”少年点开微信扫码，付钱。店内悠扬的钢琴曲被“微信到账”的声音打断一瞬，又恢复正常。
　　“好的，请稍等。”
　　陈澈转过身，麻利地接取双份浓缩，黑褐色的咖啡液冒着热气倾泻进冰杯，瞬间蒸腾起一阵白雾。冰块在杯中清脆碰撞，注入冰水，琥珀色的液体在透明杯壁晕染开来，最后用长柄勺快速搅动两圈，杯壁立刻挂满细密的水珠。
　　打包好，陈澈又在POS机上轻点两下，收银台旁边的热敏打印机吐出一截白纸，他撕下小票，放进包装袋里，递给余醒初：“请拿好，欢迎下次再来。”
　　“谢谢。”余醒初骨节分明的手接过时，抬眼看他，愣了一下，又迅速移开视线，转身离开。店内再次恢复宁静，只有钢琴曲一遍又一遍地循环。
　　最后是枯燥的数学题陪了他一整晚。
　　晚上九点，陈澈关好店，骑车回家。
　　做饭，吃饭，洗碗，洗澡，睡觉。
　　这样的日子，像咖啡店的钢琴曲一样，循环了一天又一天。
　　很快开学了。
　　陈澈辞去其他兼职，唯独留下了那个咖啡店的工作。三四十天，五千六百二十五块钱，至少够交学费了。
　　开学第一天，陈澈却因为昨晚的兼职起晚了。看到手机显示时间“九点四十五”时，他吓得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十点到校，不出所料是要迟到了。
　　陈澈抓了把头发，打开微信，准备跟班主任请个“病假”，却没想到刘祥先斩后奏，禁止任何人请假。
　　“什么病放假的时候不治，非得开学了才请假去治？”这是他的原话。
　　算了。陈澈将书包收拾好，又去隔壁问他爸要不要吃早饭，反正都迟到了，早一会儿晚一会儿都一样。
　　陈鼎盛摇了摇头，上下打量着他，这小子今天怎么还穿校服了？等等——
　　“小澈，今天你们开学啊？”
　　“昂。”
　　“臭小子，那你还不快去！等会儿迟到了怎么办！你们老师又得说你了！”
　　“好好好，我马上去。那你中午怎么办？”
　　“我订个外卖就行了，你别担心，去学校好好听课啊！”
　　“嗯，知道了。”陈澈单肩挎上书包，“砰”地一声关上门，离开了。
　　“这臭小子，就不能轻点儿！”陈鼎盛躺在床上念叨着。
　　天气刚入秋，热气却丝毫未退散，刚下楼，就被热气笼罩着，让人心浮气躁。
　　陈澈骑着自行车出发，风撩起他额前的头发，少年的衣角随风飘扬。
　　十多分钟的车程，也不算太远，陈澈将自行车停好，上锁，一路狂奔进学校。
　　一中的校园非常大，偏偏高中教学楼在离校门最远的地方，他一路跑过来都要累死了，又上了个四楼，到楼梯口时，陈澈撑着膝盖喘气，额头出了一层汗，刘海黏在上面，很不舒服。
　　他伸手，撩了撩刘海。
　　走到教室门口，却发现班主任刘祥还站在讲台上。奇怪，之前不都是讲完开学事宜就回办公室了吗？这次怎么守这么久。
　　陈澈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抬手敲了敲门，打了声报告就要进去，却被刘祥一声“站住”给硬控住。
　　“把你作业拿出来我看看……”他站在讲台旁边自顾自说着，“有的同学，不是我说你，这么长的假期，回去作业一笔没动，你还是高二一班的学生吗？”
　　陈澈这才发现教室后面站了一排人。
　　跟他关系最好的关傲杰不停地冲他挤眉弄眼。
　　“你鬼迷日眼地干什么呢，关傲杰，我最不想说的就是你了，其他人也就这我这一科没写，你是哪科都没写啊，怎么？少爷，没有您合口味的作业吗？”刘祥背着手站在讲台上，又冲陈澈扬了扬下巴：“作业拿出来我看看，给他们看一下什么叫‘模范’！”
　　陈澈取下书包，拉开拉链，将手伸进去左翻右翻，找了好半天。
　　陈澈内心：我靠，你大爷，怎么没人告诉我要收作业啊！！！
　　好巧不巧，他就语文这一科没写。不怪他，刘祥布置的作业简直就不是人写的。不是抄文言文，就是抄范文，陈澈一天忙着做兼职，哪儿来的时间抄这些无聊的课文？
　　作业本上一片空白，刘祥看着都气笑了：“滚回座位站着去！”
　　底下的学生大气都不敢出，虽然刘祥平时挺和蔼的，但是你不完成他布置的作业你肯定死了。
　　陈澈捡起作业本，拿起书包回座位。
　　为什么不叫他站后边儿，一是因为后边位置满了，二是他的位置本来就在最后一排。
　　回到座位，陈澈才发现旁边空着的位置已经有人坐着了，那人神色淡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右耳垂有一颗小痣。
　　是他。
　　陈澈有点儿惊讶，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几个，这几天将作业补完交给我，什么时候补完，什么时候坐下去！”说完，刘祥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好了，我们班这学期转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余醒初 ，你上来做个自我介绍。”
　　身旁的少年站起身，走向讲台，背影挺拔，身姿卓越，像一棵青松。
　　陈澈低头看着桌上的作业本，愣了好半晌，拿起水笔，在首页写下《子衿》。
　　少年的声音低沉冷冽，萦绕在他耳边。
　　陈澈看着作业本上写错的两行字，连忙拿起修正带，将这一页全部涂改，假装什么都没留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