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皇本纪：姬无咎前传》袭予

3、孽龙孤心 谁是谁的

　　卫姬离世的那一年，姬无咎六岁。人人都说六岁是开蒙之年，而他六岁已显露异于常人的聪慧。可那聪慧无人在意，也不合时宜。

　　关于生母，姬无咎并没有太多的记忆。他有没有为她的离世而伤心流泪，痛苦不已，他不记得了。

　　只听大秋官说他昏迷了三天三夜，药石无医。也许，死在那时候也好。

　　三日后，大秋官奉皇后娘娘之命，送他入了天官。为什么入了羲官部？他们不是占卜问卦之人吗？他这是又要被人遗弃了吗？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袁守正。彼时他不是天官官长，也还不是羲官宗主，只是大宗主许元敬的大弟子，羲官的掌教。

　　袁守正带来了一个叫洪医官的人给他治病。大秋官说洪医官是全中洲最好的医者，他一定会治好自己。最好的医者不是宫里的御医吗？为什么中洲第一名医不在金明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众之兵莫非王臣，可这能治好他病的医者却在天官？那时候的姬无咎还不懂什么是“王权式微”，只第一次对金明台之外的权力，有了朦胧的敬畏与向往。

　　他记得大秋官曾说过，天官医者，只医天命之疾，不理王权之恙。那时的他，以为这只是天官的清高与傲慢，如今想来，或许是天官根本不屑于插手王权之争，又或许，在天官的眼中，这金明台的王权，昌帝这般无能之君的烂摊子，根本就是一场无法救治的重疾。

　　不然他那小叔父姬承礼为何年纪轻轻便入了天官？为此不惜放弃姬家的继承权？

　　他又想起记忆里的那抹红色，只是那时她已不再着红。

　　“若我要你弃权入天官，你可愿意？”

　　他以沉默作答，便知此生，他与她再无可能。

　　他不知道该不该后悔，如果那时候他说了愿意，一切会不会不同？

　　如果他选择了天官，他是否能逃脱这金明台的囚笼，摆脱那份浸入骨髓的孤独？他是否可以就此拥抱一个真正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人生？

　　他曾以为那抹红衣是他唯一的救赎。

　　然而，昌帝那寒凉的一瞥，早已将他的梦彻底击碎。

　　他所求的归属，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奢望。他早已被这冰冷的宫廷，被那无处不在的算计与背叛，雕刻成了一具只能以权谋为生的傀儡。他无法放弃这唯一的生存法则，他必须强大，必须掌控，才能在这血腥的棋局中活下去。

　　他选择了孤独的王座，而非温柔的臂弯。他将那份渴望深埋心底，用无尽的权欲去填补那份求而不得的空洞。

　　他知道，从他沉默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便已注定。他将永远在权力的孤城中独自前行，再无回首之路。

　　可他又难免在心中怀下一份小小的希冀。他告诉自己，等到那一天，他荡平四海，平定诸侯，让这高阳氏的王座不再囿于这中洲城，也许他和她还可以再续前缘。

　　这并非他年少时的天真，而是他为自己无法选择的道路，所构筑的一座海市蜃楼。

　　他将这份渺茫的希望深藏于心，作为自己在孤独中前行的唯一燃料。他需要一个宏大的理由，一个足以超越所有算计与痛苦的理由，来支撑他登上王座的每一步。

　　他要的不仅仅是天下，更是要用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去证明自己有资格，去打破世俗的一切“定规”，去追寻那份曾经被他亲手放弃的，最珍贵的光。

　　他仍记得六岁那年在天官，袁守正在无人处对他说的那句：“殿下乃天命所归，切不可自轻自贱。”

　　他不懂“天命”为何物，只觉得那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像一道灼热的光，瞬间穿透了他冰冷的心房。

　　这天命二字，在他心中扎下了根。它成了他童年时唯一的慰藉，是他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支撑自己熬过黑暗的信念。

　　他不知羲官之人是否都有这通天彻地之能，但他等的天命所归，终于来了。

　　明渊哥哥即将弱冠，昌帝却迟迟不愿为储君行冠礼。如今趁荆国国主病重，他竟打算废储，另立他那所谓的命定之子，那个废物老六。这无疑是在自掘坟墓。

　　姬无咎眼中闪烁着冷光。昌帝的昏聩，太子的软弱，六皇子的愚蠢，所有人的贪婪和无知，都在为他铺路。

　　他曾以为天命是虚无缥缈的预言，是遥不可及的等待，如今看来，不过是他借势而起的契机。他要在这场混乱中，亲手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所有人都在等这一个机会。

　　昌帝也在等一个机会。他前半生苦心孤诣，后半生他要随心所欲。

　　他受命于天，他要用权力，不为任何人掣肘的天子之力，去摧毁一切他所厌恶的。他要托举他的“命定之子”，去向所有人证明，他的选择，才是天命。

　　昌帝因生母出身卑微，不过是父亲顺帝后宫中一个平平无奇的皇子。这卑微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宋国与金明台的联姻传统。

　　彼时，宋国仍是能与金明台抗衡的强国，其国主宋文王，偏疼独生女，不愿其远嫁。于是便让其陪嫁侍女，一名卫国王庭旁系的庶女顶替了大王姬的身份，嫁给了先帝。

　　昌帝之母，便是彼时宋国大王姬的婢女。而那位大王姬，正是姬无咎之母，卫姬的嫡亲姑姑。时移世易，物是人非。这一次，真正的宋国王姬，却要嫁给姑母的侍婢之子。这桩联姻，不仅是天子与诸侯力量的此消彼长，更是命运的嘲弄与轮回。昌帝的母亲因卑微而受尽屈辱，如今，他的儿子却要迎娶当年高高在上的大王姬的嫡亲后辈。他仿佛看到了命运的轮转，这让他心中充满了快意，也让他的恨意更加炽烈。

　　顺帝并非暴虐之人，相反，他是个审时度势的明君。他在位时维持了诸侯强国与金明台微妙的平衡，没有放任王权的进一步衰落。

　　当他发现昌帝之母的真实身份后，并未因此发难，反而宽和地说：“婚姻为结两姓之好，既然侍婢也是出自卫国王庭，便无需多做计较。”

　　顺帝甚至从未苛待过昌帝母子，但昌帝本人却因此自卑自苦，他将这份隐秘的耻辱深埋于心，也因此养成了格外狠厉的性格。

　　昌帝幼时最恨两个人，便是顺帝最宠爱的那两个儿子：姬承礼与姬兴。

　　自己不过吃了出身的大亏，而这两人，因生母尊贵，生来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拥有他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自由与尊贵。

　　昌帝恨姬承礼的淡泊名利。那份无心权术的超然，在他看来，不过是恃宠而骄的炫耀。说什么醉心于古礼考订与典籍编撰，说什么无心权术，不过是掩饰自己的软弱无能。

　　姬承礼沽名钓誉，惺惺作态，还为此放弃继承权，入了天官，仿佛在向天下昭告，这金明台的帝位，不过是他不屑一顾的尘埃。这份轻视，像一根尖刺，深深扎进昌帝自卑的心。

　　他恨姬兴的文武双全。那少年英豪的风采，不仅赢得了顺帝的偏爱，更在百姓中享有极高的声望。姬兴的存在，时刻提醒着他自己的平庸与不足。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抹去那份卑微的出身，可姬兴的出现，让他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比他优秀。

　　然而，在这样的先天不足之中，昌帝杀出了一条登极之路。他清空了路上的所有垫脚石，唯留姬承礼与姬兴。

　　登基后，他不能把手伸入天官，索性便容姬承礼那废物苟活一世。他的怒火，则全部倾泻在了姬兴的身上。他要让这文武全才，来承受他的天子一怒。他将姬兴分封并州，看似恩赐，实则是一场精心的谋划。

　　顺帝时期，并州郡曾被北方的异族占领，当地百姓也一并被掠夺为奴，千里荒烟，沦为鬼城一座。

　　他定下毒计一条，要让姬兴去做这个炮灰。若姬兴功成，他便能不费吹灰之力除去北方的外患，收复并州，充实国库；若姬兴失败，他便能顺势除掉这个潜在的最大竞争对手。这是一场稳赚不赔的赌局，无论输赢，他都是最终的赢家。

　　然而姬兴以少胜多，不但大败北方的游牧民族，又迁回流民，鼓励生育，发展农耕，扶持商业，短短几年便将并州郡从战后废墟发展成北方的贸易枢纽。

　　昌帝本以为能将这个威胁扼杀于无形，没想到姬兴竟能全身而退，还迅速在并州站稳脚跟，让他鞭长莫及。昌帝只得依约将他分封并州，勉强算将这个心腹之患彻底隔绝于金明台的权力中心。

　　为此他不得不依约娶了助他登位的荆国王姬，更要依照旧例迎娶与他母亲同样来自宋国的卫姬。尽管那时，宋文公已逝，到他那不成器的儿子登位，宋国的衰落，已在所难逃。百年强宋，渐渐被后起之秀荆国所替代。但两国早有婚约，金明台的定规，他无法推脱。

　　昌帝看到卫姬，就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将自己母亲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宋国，看到了自己无法抹去的卑微出身。这些都是他心中最隐秘的毒瘤。既然宋国王姬高贵如斯，那就一辈子当个王姬吧。

　　他要让卫姬尝一尝他母亲当年所受的屈辱，他要让世人看到，即便是真正的宋国王姬，在金明台也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玩物。他要用卫姬的痛苦，来祭奠他那早已扭曲的尊严。他甚至将对宋国的恨，转嫁到了卫姬和那个他讨厌的孽子身上。

　　他为此桎梏自己半生，登极后更大肆为自己的私库敛财。他看似沉湎于声色犬马，实则将所有搜刮来的金银暗中用于为六皇子豢养私兵和死士。他在王庭为自己这命定之子笼络朝臣，暗中铺就一条通天大道。

　　他要让他与心爱之人生下的宠儿，毫不费力的问鼎这至尊之位，哪怕要拿其他那些孽障的血来铺就。他要六子成为一个不受任何人束缚的君王，去颠覆那些让他自卑、让他痛苦的旧传统。他要用六皇子，去向天下人证明，天子的选择，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他在荆国王庭安插了密探，监视着芈国主的一举一动。当得知芈国主年老体衰，为病痛所苦，且将天不假年之时，他知道，自己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他打算趁此机会废掉太子，打压那不可一世的芈后，另立六子，彻底摆脱荆国对他的钳制。他要用六子，来证明自己的天子之威。

　　他蛰伏已久，他要一击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