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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此情何寄 昌帝要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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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帝要用他那六皇子,去向天下人证明,他所选择的,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然而,他的好父王却从未想过,当他将老六那蠢货推上王座,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而他自己是否愿意成为这代价的一部分。
姬无咎脑中又闪过兵变那日的人影幢幢。
他什么也不需要做,只要静静等待,当一个冷酷的旁观者就好了。
昌帝没想到,太子可以兵不血刃的叩开中州城的大门,也没有想到荆国的骑兵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逼宫金明台。
姬无咎也没想到,他那好大哥,都陈兵宫门口了,还在优柔寡断。
“父王,只要你收回成命,我便退兵!”明渊太子对着城楼上的昌帝大喊。然而,昌帝只是冷笑一声,反而让宫城守卫朝楼下放箭。
下一刻,昌帝在城楼上被芈昭一箭射中,当场坠落。残喘半日,当日不治而亡。
六皇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仓皇从宫城密道逃窜而出,连他的母亲都未带。
明渊赢了宫变,失了大义与名分。
所有人都不理解芈昭的狠绝,只知那一箭,不仅仅射伤了昌帝的□□,更射穿了明渊太子的遮羞布,将明渊所有天真的幻想撕得粉碎。
多年后,姬无咎理解了芈昭的恨。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姬无咎也绝不原谅。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来回应,那些昌帝刻意施加于身的苛待与羞辱。
帮明渊哥哥打开中州城的大门,仅仅是个开始。
他不是明渊,没有那么多的妇人之仁。
明渊太子的盘算,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错的。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荆国大军压境,就能逼迫昌帝放弃废储的念头。他只想“劝退”,
而非“弑君”。他从未真正理解过昌帝那刻入骨髓的偏执与狠毒。
弑父之举,是否真的就天地不容?姬无咎从小就知道,“小杖受,大杖走”的道理。他没有那么多,勾勾绕绕;他只知道,天予不取,自取灭亡。他用一杯千机引送走了芈妃,也终于知道了自己生来为昌帝不喜的内情。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他也卸下了对他那好父亲的最后一丝不忍。
明渊拥有了权利,可那个掌权之人是个不堪大用的懦弱之人。明明胜券在握,却束手束脚,瞻前顾后,他那愚忠愚孝,一无是处。最终,他亲手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了别人,自己万劫不复,还将爱他之人置于险境。
芈昭用昌帝之血帮明渊叩开了金明台的城门,却也因这杀父之仇而产生了难以弥合的心结。因此,他一接到祖父病危的消息,来不及等到明渊正位,他便毅然决然的退兵回了荆国。
多年后,芈昭回忆起这时的决定,内心仍满是悔恨。有的选择是不是一开始就是错的?
如果他那时留下昌帝一命,明渊是不是就不会背负弑父的枷锁?如果那时他没急着退兵,明渊是不是不会死?他唯一的姑母是不是也不会因绝望而自戕?没了这些打击,祖父的病体,又会不会坚持得更久一些?
成王败寇,顺时而动,天予不取,自取灭亡。他那好大哥,何其可笑?
姬无咎不是明渊,他不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他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再后来,不过就是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
芈昭退兵,宫城防卫一度空虚。六皇子趁乱召集旧党,讨伐太子弑父,散布昌帝遗诏,拥朝臣逼宫。
姬承继志得意满,却不知他以为的胜券在握,只是姬无咎精心布下的棋局。自己终是成了姬无咎的垫脚石。
被自己看不上的人投以致命一击,是什么感受?姬无咎终是不能亲自问出口了。
如果说明渊的失败,是他放不下虚无的礼教,那老六呢?他接过阮思清递来的那杯毒酒时,在想什么?真的有人可以为爱生,为爱死吗?
他不相信!这些都是失败者冠冕堂皇的借口!他相信的只有权力。
因为只有权力,才能让一个人不再受制于他人,才能让他有能力去保护自己所爱之人。
他也忘记了,曾经也有个人为他蹉跎了时光,荒废了半生。
那一夜的含元殿,阮思清静静地守在侧殿。
她还穿着那身让姬承继惊艳的蓝色施褶裙,裙摆上还沾染着他喷薄而出的鲜血,像是深蓝的无尽夏上点缀的红痕,让她的心也斑驳起来。
他服了她亲手递过去的夜阑香,三息而绝。他走的很快,没有受太多的苦。没有使用姬无咎给她的千机引,是她此生对他唯一的温柔。
她不曾回避那双诀别时望向她的眼眸,里面有绝望,也好像有一丝释然,很多年过去了,她仍然没有忘却,也不敢深思。
“若非他自愿靠近,又怎会中计?”她轻声呢喃,却觉胸口微微发闷。
她始终记得,那人曾说过:“若有来生,愿你真心为我笑一次。”
可她从未真心对他笑过,只为姬无咎动过心。
如今,她为她的九殿下扫平障碍,甘心做他脚下的血石。
她不知道回望此生,她会不会后悔,谁让此情难寄,此恨难消,让她欲恋恋不得,欲抛抛不下呢?这大概就是她此生该应的那个诅咒吧。
她跪坐在含元殿的石阶,久久不起。
她的九殿下来了,为她披上狐裘,只轻轻道了一声:“夜里寒凉,久坐伤身。”
他陪她静静坐在阶前,像儿时那样,轻抚过她的脊背,给她无声的宽慰。
她抬头望他,眼中悲苦交杂:“你为何非要让我来杀他?”
他低声道:“因为你是最干净的刃。”
她颤声道:“可我也想……不亏不欠。”
他将手覆在她肩上,轻声一字一顿:“所以,我只信你。”
阮思清欲言又止,终只是沉默低头。
“思清,”姬无咎抬眼望向她,那眼眸如一潭深水,望不到底。“我知你心中有恨,可这人世间,本就污浊不堪,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他面色平静,无波无澜,然后轻轻地蛊惑她,:“人世不堪,那便随我同下泥淖吧。”
她只轻叹一声,回了一个“好”。心却慢慢安定下来,那就一起沉下去吧。
姬无咎记得那眼神,那是阮思清独有的眸光。
那份隐忍的、心甘情愿的爱与悲哀,他永远无法回应的亏欠。
她是他最忠诚的利刃,却永远无法抵达他内心深处。
天子可以富有四海,他的心却贫瘠到只能供养一朵花开。
辜负与被辜负,只是人生的常态。
在这个登顶的前夜,为什么没有胜利的欢愉?
所有的杀戮与权谋,不过是为了登上那至高之位的手段,他以为都只是水过无痕。
直到内侍前来通禀芈皇后的死讯。他站在殿门前,久久未语。
终究还是瞒不住。芈皇后听闻太子被逼宫而死,痛不欲生。她宁愿选择一杯鸩酒,也不要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太后。
她是这金明台的女主人,也是他的嫡母。她扶持昌帝登位,却被昌帝宠妾灭妻,与他的生母卫姬同病相怜,同样被困于这宫廷泥沼中。
他曾以为,除掉芈妃,是为芈皇后“报了仇”,却不料,她终究还是选择了以死明志,与她的儿子一同赴死。
他利用了所有人,却从未想过伤害嫡母。可即便赢得了江山,也无法改变那些被宿命裹挟的悲剧。那是少年时,难得的温情。那份对母爱的渴求,从未消失。如今,这份渴望,依然求而不得。
又或者有人像霏霏那样?她无需别人的保护,她就是天生的强者。她不会和生母一样软弱可欺,也不会像嫡母那样心志不坚,她只为自己绽放。
她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姬无咎内心深处的脆弱与彷徨。他是否真的爱这权力?还是他只是在用权力来掩盖自己的无能与恐惧?
亦或者他拥有的权力还不够大?毕竟他还没有成为这真正的天下之主。
姬无咎没有悲痛,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也亲手斩断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羁绊。
此身何凭?此情何寄?
明日起,他可以称孤道寡了,他也终于成了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