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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染霜林醉 ...


  •   十三岁的姬无咎,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枯燥中度日。身边除了阮思清这个叽叽喳喳的丫头片子,他在这偌大的金明台一个朋友也没有。

      她的声音像细小的溪流,日复一日地穿透他寂静的生命,虽然有时让他感到聒噪,但至少,那不是冰冷的沉默。

      他聪慧早熟,却不得不韬光养晦,隐忍示弱。

      不然怎么办呢?在昌帝的后宫,他不过是众多皇子中边角料般的存在。他比谁都明白深宫中孤苦无依的人会经历怎样的苦楚。

      他的生母是宋国的王姬,他们都叫她卫姬,以至于他小时候一直以为那就是母亲的名字。谁让她只是个弱国的王姬呢?谁让她连生了皇子都没有得到过一个封号,到死也只是宋国的王姬。

      那纤弱的身影,每一步都踏在恐惧与无能为力之上,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蝴蝶,最终只能凋零。他厌恶那种姿态,厌恶那种将命运寄托于他人的软弱。

      那时候的姬无咎什么都不懂,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不为昌帝所喜,为什么母亲要抑郁而终,亦或者是自戕?是中毒?是生病?一切都不重要,谁让她的母族不能成为她的依仗呢?他那个连守成之君都做不了的废物舅舅,面对一个风雨飘摇的曾经的强国,束手无策,自顾不暇,那里有心力来关照这个并不亲厚的妹妹呢?

      那如果是看中外戚的权势,父皇为什么又要独宠那个南楚郡来的芈妃呢?南楚郡卑微的只能做荆国的附庸,就像芈妃虽出身南楚世家,也只配给芈皇后做个媵妾。

      可是媵妾出身又如何,她可是宠冠后宫的第一人呢,连芈皇后这个昔日之主,也对她无可奈何。她那庸庸碌碌的儿子,姬无咎的六哥,可是得了个承继的名字。那一向对他不假辞色的好爹,人前人后便要夸赞,这姬承继可是他的命定之子,前途不可限量。

      都是皇子了,前途还要如何不可限量?踩着太子的颜面简单,可太子有个好祖父啊,那可是中洲诸侯国的第一霸主,荆国国主啊。他那狠戾无情的好父皇,不也只能嘴上说说?

      幼时的姬无咎,对很多事情都不理解,没人告诉他真相,他也不想深究背后的原因,他怕他没有直面的勇气。

      是什么时候变得对这些事漠不关心,心如止水的?他记得大秋官和他说过,卫姬死后,他生了一场重病,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他就似这般大彻大悟,变成了如老僧入定的小大人了。

      他感受着自己内心深处涌动的,不再是孩童的悲伤与依赖,而是一种近乎抽离的冷静。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冰封了他的一切,将他所有的情感都归类、排序,然后寄存。

      对了,大秋官是金明台的第一女官,出生荆国第一世家,阮氏,她是芈皇后的左膀右臂,也是阮思清的祖母。从他记事起,大秋官就在那里了,慢慢的又来这个聒噪的阮思清,虽然很烦人,但也为他无聊的宫廷生活增加了些许趣味。

      她若能话少一点,就暂且同意她来奉先殿玩耍吧,对了,奉先殿,那是我一个人的家。

      为什么对十三岁发生的事情,每一件都记忆犹新呢?因为那一年,有一束炙热而明亮的光,照进了我的生命,点燃了我对这人世的好奇。

      这年,昌帝心血来潮,带着一众皇亲国戚巡狩中洲,为彰显声势浩大,连他这不受宠的皇子也夹杂期间。游历了些什么他已然模糊,唯有一身红衣在记忆中历久弥新。

      他记得那是在越国的都城芜城外,那里有一个漂亮的湖泊,湖水湛蓝,湖边是个天然的跑马场,碧草萋萋,山坡上开满了红色的虞美人。

      他记得那一天,天高云淡,惠风和畅。

      那些众星捧月,觥筹交错的场合,无人在意一个藉藉无名的不受宠的皇子有没有出席。

      他躺在坡地上,百无聊赖。一抹耀眼的红色,如火焰般突然闯入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小女孩,她一袭火红的骑装,身姿轻盈地伏在一匹乌骓马上,如一道离弦的箭,在辽阔的原野上风驰电掣。

      她乌黑的发辫在风中飞扬,那一抹艳红,吸引了他的目光,那红是样耀目,红得肆意,红得灼人。

      她没有侍卫环绕,没有宫女随侍,只有一人一马,野性而自由。

      他羡慕她的无拘无束,恣意随性。

      他移植了一株红色枫树在他的庭院里,因为这红枫,像极了他记忆中的那抹艳色。

      晚间在越国王庭的宫宴上,她才知道她的名字,尉迟霏霏。越国国主尉迟薇的长女,越国的大王姬。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她见识了她的恣意张扬,游刃有余。她可以与明渊哥哥谈笑风生,也可以对跋扈的六哥不假辞色,她是那样的光彩夺目,那样的可望不可及。

      他以为这是他们这一生,唯一的一次会面,临行前,他又去了那初见的湖泊。

      皇天不负有情人,他等到了她的出现。他鼓起勇气,摘下一朵红色的虞美人送给她,她笑笑的和他说,她最喜欢的花是芍药。

      他和她道别说珍重,她回他一句后会有期。

      他回到了金明台,他阅读有关越国的一切,他知道了原来越国王室的徽记上也有芍药花,那是尉迟家的象征。

      从此,他的奉先殿种满了各色的芍药。他最爱五月,因为五月是中洲芍药盛放的季节,那满殿的芍药,好像能填埋他内心的空洞,让他得到慰藉,获取片刻的宁静。

      两年后的一天,他又见到了尉迟霏霏。她不再是那个一袭红色骑装,扎着小辫的明艳少女,而是挽起了发髻,身穿得体宫装的天官学子。

      那一天是皇子们去天官观学问政,他不记得自己学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心跳如雷,他要用尽全身力气,才可以压抑住内心的狂喜。

      只是记忆中的艳阳变成了天边的一轮皎月,那又如何呢,那一轮明月,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以为自己可以期待一个美梦成真,可触手可及的只是镜花水月。那月华可以照耀他,却也不独独照他,她还是那么近又那么远。

      生平第一次他鼓起勇气,求了昌帝,那个对他不管不问的父皇。他那好父皇,只淡淡瞥他一眼,就冷言冷语的击碎了他的梦,“越女永不朝贡,这是金明台的定规。”

      他忘记了他是怎么走回奉先殿的,连老六那冷嘲热讽他都没有听进去。他心中充满了恨意,他恨昌帝,恨卫姬,恨宋国,恨一切轻贱他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对那金明台上的至尊之位有了觊觎之心。这帝位,昌帝坐的,太子坐的,连老六那蠢货也想坐,为什么姬无咎就坐不得?

      姬无咎不甘心。

      他恨昌帝的无情,更恨自己那般弱小无力。那至高无上的帝位,不再只是一个权力象征,而是唯一能打破他与她之间天堑的途径,是唯一能让他配得上那抹红衣的,唯一的,筹码。

      他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的生命。金明台的女子,或娇弱,或谄媚,或端庄,无一不带着规训的假面。而她,是那样纯粹而强大,那样明媚而不羁。

      她让他灰暗的生活有了一缕阳光,让他迸发出对人生的向往。她让他感受到了心脏的重新跳跃,这种鲜活,雀跃,史无前例。

      她是他对自由、强大与不屈的所有想象。

      他呆立在奉先殿的芍药丛中,耳边反复回荡着昌帝那寒凉的话语,一时,如梦初醒。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自惭形秽。

      他,昌帝的第九子,母亲早亡,外家势弱,自己不受父皇待见,终日活在夹缝之中。

      而她,越国嫡长女,高贵如同骄阳,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越国继承人,她拥有他所不具备的自由与力量。

      他们之间,隔着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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