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滴血入契 谁是案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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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书生恐怕不会再来了，这破庙也没人来了。
五色凤羽的织线垂到氲湿的石地上，朱殷托着下巴手指蹁跹，坐在门槛数蚂蚁。
深乌的云麦垄似的堆起，庙外细细密密地落雨。
细密的一长条蚁群往高处的石块攀爬。
“一百零二，一百零三，一百零四……”朱殷小和尚念经似的。
“诶诶，别动！”
蚁群挪动，朱殷一急，数的数又乱了，好不容易找件消磨时间的事，又觉得没甚意思了。
她拢着手往前伸，雨滴在手心，泛着凉意。
人凉，心更凉，悲戚戚也只能一个人自言自语：“神仙都说人间好，笑指烟火胜星斗。放我出去啊，我不想在这个破庙日日打卯。”
这一番苦诉还真就来了人。
“朱殷！”
天上积云倏忽间金光破晓，鹊鸟成路，一头束金冠，着羽衣的仙人，驾着鸾鸟拉的车往福神庙这处雍容降临。
所过之处，无风无雨。
朱殷立马跳起来，葛生竟然来了，他是主人间命格的司命。
她手搭凉棚，眯着眼远瞰。
葛生落地，鹊鸟，鸾车皆自行而去。
他只有五尺高，跟十岁的总角小孩一样，大着步子也跟棚里的大鹅一般，一摇一摆进了庙。
朱殷迎上去，掐着葛生肉嘟嘟的脸把玩：“明明是个深山老怪，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你要装嫩骗糖吃吗？”
葛生毫不客气地把朱殷推开，说：“返璞归真，这是修行的必经之路，你修行尚浅，自是不知道。听说你前日苏醒，我这会来看你不算晚吧。”
朱殷道：“何止是晚，我在这过的是什么日子？白天睡醒了饿肚子，晚上饿着肚子睡，风餐露宿，孤苦伶仃。”
“就知道你是个饿死鬼。瞧瞧，特地给你带了太白金星老儿埋的兰芷琼浆，还有这个，刚从孤君山逮只野鸡，找了当地山民放烧制了一番，来吃。”
野鸡现杀现烧，讲究的就是一个鲜，大剁切块，酱汁顺着肉身流淌下来，如此一道菜便足以是山野之家一年里的浓墨重彩，烧鸡的味道一阵，一阵朝着朱殷袭来。
朱殷接过玉箸，夹一块，汁水裹着肉，入口则是滑腻鲜嫩，兰芷琼浆挂在半空，从琉璃瓶口形成一道优美弧线，自行灌入朱殷嘴中。
“地道地道。”朱殷将嘴里的一口咽下，满意地啧啧称赞，“这是哪户人家，烧的这般好吃，我要去拜师学艺，待我重回仙班，有了自己的仙府，支起炉灶，请你吃如何？”
葛生不信，“噢？年纪轻轻就想着开门立户了，不简单，不简单。”
“你可别说，说不定与你同事呢。朱殷飞到祈愿牌间，飞天一般，“我有了不得了的本事，与你颇为相似，能行改命之事，成人心愿。”
葛生缄默不语，意味深长地看向朱殷，俄而才笑语道：“小福桃，那你还真是得了天道眷顾，日后还要望您多多照拂。”
朱殷酒饱饭足，把琉璃瓶和只剩残渣骨头的瓷碟推开，正色道：“你可知道福神在捣什么鬼，我现在出不去这个福神庙了，五步之外，我就会四肢无力。”
葛生鼓起腮帮子，看了一眼朱殷。
“简简单单，还以为是什么问题呢，我倒是在兰若仙籍里见过，说的就是你这种情况，从前也有你这般的神仙坠落凡间，神女与凡人相恋，琴瑟和鸣，可是一段佳话。”
“挑重点！”朱殷叉着腰，嗔怒道。
葛生挠头，“你无缘无故闯入人间……”，葛生感受到了朱殷杀人的眼神。
“行行行是一不小心掉入人间，但天道有自行修复的能力，你破坏了天地平衡，这边重了，另一边就会想方设法恢复平衡。”
“换个说法，就是你要找到另一个砝码，同你签订兰若契约，阵法我会，不过你那个相生之人是何方神圣，这我就不清楚了。照理说，天道会促使你们相见。”
“那便是要我找一个人和我订契约喽，有什么副作用吗？”
“大概没有吧。”
“那就好。”
朱殷知道是谁了，那个有黑气的凡人。
我即是福，他那黑气，原是霉气。
他去哪了，现在就得找到他。
朱殷捞着葛生的肩膀：“去帮我找一个叫吴孟津的书生，个子挺高，还算俊朗，应该就住城内。”
葛生个头不到朱殷的肩膀，被拿捏得死死：“前边不就来了个人吗？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说完，葛生跳上庙，扒了个瓦从上面偷看。
夜雨里隐隐绰绰出现人影，他身上全湿了，发丝上滴着水，手里提着盒子。
他怎么回来了？
朱殷神色诧异，也只是一瞬，本想着让葛生五花大绑将他抓过来，没想到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朱殷满意点头，天定的缘分果然是省时省力。
吴孟津揩过身上的雨，撇过朱殷黄雀捕蝉搬的目光，有些犹疑。
他头发已蓬乱地不成样子，水还在身上滴落。
“这是你要的供品，我带来了。我一贯不喜欠人，不过你还欠我。”
公事公办一样，他把食盒放到香案上。
朱殷打开，里面好几盘炒菜。
这种样式的烧法从没见过。
朱殷不曾与闻的是，凡人如今炼铁造锅，烈火烹油，爆炒的素食肉类皆是上品。
但摸着自己饱胀的肚子，有些心虚，她是真吃不下了。
可一口不吃，看他买的也不是很容易，倒显得不近人情。
朱殷浅浅尝了一点，却不料刚才吃多了，一吃就作呕。
这声音吴孟津听着刺耳，身上的霉气又不受控制涌现出来，他目露鄙夷，也不等朱殷再想伸筷，把盘子一径收起来，讥嘲道：“神仙果然是吃不惯凡间俗物。”
什么话啊。
小肚鸡肠，他也没说要去买，饿着肚子谁会等他啊。
朱殷心下气愤，可要想出这庙，和这人又脱不了干系，这人如此不好相与，那便不作商量了。
兰若契约没什么副作用，事成之后就大道朝天各自飞。
朱殷坐在香案上，又搬来神仙的样子，摇晃着腿头朝吴孟津探，却是不容置喙的语气：“葛生，出来，怎么跟这个人订你说的契约。”
“来喽！”葛生大鹏展翅，稳稳落地，抚着莫须有的胡子上下打量吴孟津。
吴孟津警觉朝上看，刚及腰的小孩堪堪站在他和朱殷中间，他察觉情况似乎……
不对！
他拔开腿，立马转身就跑。
朱殷伸手一指，强行把门合上。
“不许走！”
吴孟津两边都被堵住去路了，他平常只是念书，素不锻炼的，怎能撞开这扇门？
“仙姑要做什么，这般拦我？”
吴孟津撑着膝盖，气喘吁吁，盯着朱殷，渐渐眼红。
无力，彷徨，不知所措的感觉又朝自己奔涌而来，如坠深井。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原来神仙也跟人一样，这般，无情。
人影在眼前放大，朱殷款款走到他身前，真诚地看着他。
“助我离庙，必有重谢！”
不等回答，葛生念咒。
“遥请天听！”
“尔魂我驱，尔骨铸阶。”
“往天地，入尘世。”
“腐草之驱承天眷，霉煞之炁化庙基。”
一道金色卷轴从天而降，人间山河图景似乎皆刻印其中，耀耀生辉，照亮整个庙堂。
葛生喊：“朱殷，滴血入契。”
朱殷照办。
葛生凄凉地往吴孟津那边看，他疯了一般地退至门后，如同遭人抛弃的家犬。
“少年，给我一滴你的血，谢谢。”
吴孟津把手藏到身后，但他知道这只是徒劳，这些仙家，比土匪还蛮横。
“我来！”朱殷跪坐在他旁边，一手撑地，一手抢过他的手，往他虎口一咬，接过两滴血。
“好，好。”葛生被吓到了，全程呆滞地愣在一边，这妮子是真的想出去啊。
两滴血融到金色卷轴之中。
“契成！”葛生结咒。
吴孟津身上的霉气收敛到体内，不再外泄。
一道神人都不可见的血色铁链悄然无声地缠绕在朱殷和吴孟津的腿上。
契约已成，朱殷哼着小曲，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试着走出庙门。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最后一步。
朱殷兴奋过头，最后一步踉跄走出去，没有阻力，差点摔倒。
“畅快！”
朱殷一步纵身跃起，脚踏祥云，雨燕般飞速前行，地上的建筑行人都变成蝼蚁。
什么契约，什么天地平衡，什么成人之美，只有我安安分分，心地黑暗，不动助人的心思，灵力够我这辈子用了。
“砰！”
福神庙门板被一脚踢开。
“葛生，你给我出来。”朱殷扶着门沿，欲要发作却有心无力。
吴孟津伤口出血流不止，干净的白衫到处都是脏污的血迹，葛生好心给他缝针包扎。
葛生直接丢下吴孟津不管，过去扶着吴孟津。
朱殷不敢高声语，拉过葛生的耳朵，凑近偷问：“你不是说，没有副作用吗？我飞出去才一会，一路上灵力怎会一直在流失，他身上的黑气怎么也没了？”
葛生抬起头看她，又往吴孟津那边看看，手下意识地做着小动作：“这不是古籍后面没写，我就以为没有，兴许是流传的过程……有所缺漏？”
朱殷恨铁不成钢，自己实在是受不了这个破地方，没想到却心急着了道。
“怎么，福神不是弃了庙宇，去享清福了吗？”吴孟津看她不好受的样子，忍不住火上浇油地嘲讽。
“我又不是你们的奶娘，没有香火，我自然去寻我的逍遥自在。”
旧的伤口没处理好，针扎了一半又添新伤，血又流不止。
朱殷连站着的力气也没有了，单膝跪在地上。
吴孟津见状，面上惊愕，又好似明白了几分。
“仙姑你怎么站不动了啊？”吴孟津明知故问，暗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案板上的鱼肉发现持刀的竟是个虾米。
她想要自由，他又凭什么助她上青云，他吴孟津不欠她的。
要供品，他给了。
要说欠，还有一个愿望没许呢。
吴孟津索性在虎口上又咬了一口，他面色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堪堪被鲜血染得殷红。
“我要……杀了你！”
朱殷踉跄着步子，眼里都是杀意，大不了同归于尽，掐住吴孟津的脖子。
吴孟津不作挣扎，两臂瘫在地上，气定神闲地注视着她，胜券在握。
脖子上的握力渐轻，朱殷瘫倒在他身上。
吴孟津眉眼下垂，怀里多了半截枯木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滴血入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