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出恭之祸 答应他许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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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案上的枯木红褐，老瘦的皮孔滋出一点绿意。
朱殷突然感受到一股暖意正在强行注入进自己虚弱的本体，就像干死的鱼遇上水，枝条贪婪地吮吸这股力量，不受控制地痉挛。
另一边，吴孟津将陈酿和瓜果都收回书箱，自顾自地说：“这菜的魂您应当吃完了，我这便带走这些菜的尸体。”又要把香案上的酒杯收进去，转过身，手却如失了握力。
……
白瓷掷地，碎片横飞，青砖石地上溅起白雪，酒水顺着罅隙颠沛横流。
月光劈进吴孟津骤睁的瞳孔，他手臂滞在半空，慌乱寻着依托之物，背后的冷汗滑落最后三分醉意。
朱殷头上青螺斜缀，半缕墨痕被墙外传来的风惊动，不受控地随意飘着，僵直的小腿寒颤，对上吴孟津的双目，她踩着云丝绣鞋退却两步。
“这回是真看见了。”朱殷嗫嚅道。
冷静冷静！
从福桃变成枯桃枝，一定是有原因的。
朱殷细细回想，自己失掉灵力前，除却触碰那些祈愿牌，其他什么也没做。
侦查起自己的前半辈子，溯其根源，倒是有个说法成立。
她生于仙翁洞的无忧树旁，这棵树大有门道，收录所有天地生灵心愿。
如今困于福神庙，受这祈福牌影响，定然是祈福牌吸取了自己的灵力，灵力辗转，莫非实现了祈愿牌那些凡人的愿望？
而恢复实体，朱殷目光锁在吴孟津身上，只是这个人捡了我成的桃枝。
他与旁人不同，身上有莫名其妙的黑气。
此事蹊跷，但思来想去，前者只是猜测，后者却已然是定局。
朱殷自我安慰，放宽些，不告诉他，又怎么可能知道，看他吓成这个样子，估计心里想的都是书生遇到狐狸精的戏码，把前面那件事情搞清楚才是要事。
前一刻还是乍见生人的林间小鹿；下一秒朱殷就正气凌然，她狐狸眼睛一动，清了清嗓子，出口就是浑厚的老者声音，缓缓启唇道：“小友，莫要惶恐，本神乃是福神庙的驻地神仙：“我借铜像双目观你，见你头角峥嵘，天生异象，有大能之相，特地来显灵助你实现一个心愿。”
说完朱殷就露出了胜利的笑，这世上怎么有自己这么好这么好的人，要是找福神许愿，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只要帮他实现一个小愿望，便能验证自己现在的能力，何乐而不为？
朱殷咬字清楚，吴孟津耳际听得分明。
活生生的神仙就站在他眼前，吴孟津只是不慌不乱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是我？”
朱殷故作深沉，没有应答。当大神仙的，怎么可能跟凡人轻易外露。
吴孟津没再犹豫，阔步上前，甩开青罗衫下摆，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一，燃上三炷香，郑重地向福神像祈愿。
“我想淹了书院，要是需要承担因果，承担便是了。”
朱殷半天没有回答，她直愣愣怔在一旁。
什么人啊？你要承担因果，还没你的份呢。
一想到刚才自己摸的祈愿牌，恐怕就是愿力过大，到最后业障全都反噬到自己身上。
朱殷咳了一声，补上说：“这个愿望太大了，你换一个。”
“连这都做不到吗？”吴孟津冷哼，一看就是瞧不起她，提起书箱带子，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今日若不能和他达成合作，这人要是觉得我无能，恐怕不会再来福神庙了，届时就真错过机会了。
“那我再许诺你一个愿望，日期不限。”朱殷有些心疼自己的宝贝灵力。
烛火飘忽，吴孟津停住脚步思虑。
他眼角腥红，启唇道：“那便让杜颂如厕时掉到粪坑里头好了。”
“成交！”朱殷拣一枚空祈福牌，飞身正中吴孟津怀中，“拿笔写下来。”
夜半，杜府东厢房一声吠叫惊动全府。
第二日。
吴孟津照常提前来到书院，安稳坐到自己的位置后，就将今日要讲的时文拿出来。
临近秋闱，夫子主讲都是近年前三甲的文章，好让他们熟悉考场风格。
他的座位在后边角落，但诸生唯恐靠近他就会触了霉头，周围一圈向来都是无人问津的。
不坐便不坐吧，他也乐得清静。
可今时不同往日，一群人争先恐后地抢着来坐，抢到的人捂住嘴偷笑，三三两两议论起今日最大的笑话，没坐到的也尽量靠后，后侧着脑袋听信儿。
前面一位起了话题：“你知道吗？昨天杜公子掉粪坑里去了。”
立马就有人接上了：“怎么不知道啊，来的路上就听说了。”
书院里一人偷笑惯是听不着声的，可随着人先后来齐了，一个人讲给一个人听，原本不知道的也知道了。正是十之八九的年纪，爱闹腾。笑声此一阵，彼一阵。
杜颂平时横行惯了的，怎么忍得了沦为谈资，心中一肚子火，坐在第一排朝后面平地一声惊雷：“谁敢再议论！”但他现在就跟头病狮一样，声音也比平日低了几分锐气。
出了糗事，不出面还罢了，端是看见他那张脸，夜半入粪坑图就像画龙点睛，好风好景有了人。
后排有人还捂着嘴偷笑：“有点忍不住……”“你呢？”
他旁座的接连一片像是被传染了，立马也忍不住了：“噗嗤——哈哈哈哈哈！”
年迈的脚步声靠近，学堂内肃然安静。
夫子宗元恺蓝缘深衣，腰束大带，佩五色绦带，阔步进来就是戒尺一扔。
“前排为何单单杜颂一人？”
坐在后座的男女学生见是夫子，瞬间低下头，连平日里课堂最活跃的郑棋沅不敢多言。
静，可闻铁针落地声。
宗元恺扫视一周，指了郑棋沅：“郑棋沅，你说。”
“先生，这……”
郑棋沅犹犹豫豫。
杜家里给这家私塾捐了一半的钱，另一半是周挽家捐的，偷着乐也就罢了，真放到台面上，郑棋沅不敢得罪。
宗元恺不怒自威，指着前面的空位：“不说，就坐到前面来。”
郑棋沅两边都不敢得罪，捂着嘴，不甘心地坐到前面。
可后面几个人接二连三的都是如此。
“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反了反了！这书，不讲也罢！”夫子面色发青，甩下手中的书，愤然离门而去。
“夫子！”众人挽留不住。
坐在中间的一名女学生，见状一路跟随小跑出门。
“是周挽，她出去一定能解决的。”
学生们不约而同地说，趁着夫子走开，又三三两两说起小话来。
门外。
“夫子，学生们并非对您不敬，杜颂昨夜不慎失足，身上染了稼墙之息，实在不便多言。对了，听说您好蔡永的字画，家父有一副他的亲笔，想来归于您才不是冷落了它。”周挽和声细语陈明实情，言下挽留夫子。
宗元恺纵是不悦，但见到周挽也要给上三分薄面：“那字画不必送我，我亲自来赏，进去吧。”
周挽落后一步，步履端庄，随夫子进去。
“还好有周挽。”
“是啊。”
诸生目迎着二人进来，包括吴孟津。
方才周挽回来的时候眼神致意，分明是有话要说。
到了晚间散学的时候，其余的人都去了，周挽还留在堂内。
“吴孟津。”周挽温声唤了他一声，款款走近。
“嗯，阿碧呢？”吴孟津喉结滚动，应了一声。
阿碧是周挽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女侍。
“我着她在外面候着了。”
周挽把一个紫檀木盒子递过来。吴孟津打开，一看就是上好的毛笔。
“这是宣州产的笔，用的都是上好的兔毫，不日便要秋闱，如此好笔，方能在考场上妙手生花，大放异彩。”
“周挽，昨天杜颂来找我了。”吴孟津想拉住周挽的小臂，却发现她手上有青紫色的伤痕。
但周挽耳畔微红，缩回手，将广袖横于二人之间。
“令堂又对你动用家法了。”
吴孟津看见周挽手上有伤，面露担忧之色。
“不怪父亲，是我自己，昨夜取笔，归家晚了。”周挽眼眶氤氲，耐着性子说。
“知君用心如日月，周挽，秋闱我定会高中，风风光光地迎娶你，日后你想玩到几更就几更，玩累了就回家睡觉。”吴孟津将笔郑重收下。
“孟津，我与你已有婚约的事情人前莫要宣张，这笔，既赠你了，你便放宽心。家中还有客来，我先走了。”
吴孟津坐在位置上良久，又将紫檀盒子打开，凝眸捏着笔放在眼前，黯然而轻嘲地一笑。
眼看着红日的最后一茬跳进西山，天边残留一川烫得发紫的火云，城郭外的村落炊烟飘飘，到晚饭点了。
“那个怎么还不来还愿，懂不懂知恩图报啊。”朱殷倒挂在梁上抱着臂，心中愤忿。
她今日换了一身行装，南方金凤掉羽之成的宽袍，冬暖夏凉，在这阴暗潮湿的破庙穿最合宜不过。
“终于来了。”
老远就瞧见吴孟津还是一副臭脸，跟谁欠他四五八万，难不成那个纨绔子弟没掉粪坑里？
朱殷堪堪站在门槛内，仍是老者声线，背着手问：“吴姓小生，可否满意？”
“也就，还行吧。”吴孟津沉吟片刻，漠然点头。
只是还行？这可是你自己许的心愿。
那确实只要点化祈愿牌，自己就能让人心想事成了。
朱殷背着手，一板一眼地教训道：“年轻人看事情要积极一些，十八九岁的年纪，活得像个老头老太，身在福中不知福，本神一个人待在这破庙几百年，尚且时刻保持健康的心态。”
吴孟津眼神疏离，没有接过话茬，直接挑明了问：“你要我办什么事？”
朱殷问：“现在是什么年号？”
吴孟津：“启元年。”
“那便是了。”，朱殷一拍脑门，有些忘了，捡起地上的祈愿牌，把有住址，姓名的挑拣出来，如数家珍地念与吴孟津。
“去帮我找这些人，要快，福神庙建在这里，想必这些人家也不会太远，告诉这个林氏夫妇，他们家要生孩子了，还有这个，她母亲会颐养天年的。”
一群人来了，后面便会再有一群人，届时，日日香火繁盛，香案也要再大些——不够放了。
“不认识。”吴孟津道。
“什么？”
吴孟津视线骤然跟随着向下，朱殷瘫坐在地上。
她豢养信徒，重振福神庙的大计就此今朝殁了。
照她们神仙的习惯，不管是隔着是十万八千里，天上湖泊地下都是互通有无的，家里生了娃娃还要去喝满月酒呢。
没想到人间如此冷漠。
朱殷仰视看着吴孟津，有些可怜兮兮，向吴孟津伸手，“书生，你的供品呢？”
吴孟津神色诧异，眉眼弯弯，笑道：“神仙也要吃饭吗？”
“那是当然，都说涌泉相报呢？我这也不算滴水之恩吧？”朱殷见他不为所动，鄙夷道。
“你不也是在挟恩图报吗？”吴孟津说出来的，自然没好话。
朱殷一时忘了称本神，大喊道：“可怜我堂堂神仙，竟然沦落到此，几百年未进餐食，醒来还只有几个破烂桃子。”
朱殷一抬头看，那人早已走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出恭之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