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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霹雳 本月可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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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雪语气十分不客气,又有满身敌意,仿似已然洞穿陈若迎的此次出逃。
逢春听完便瞪大了眼,声量高扬:“你怎么动不动便怪这个怪那个?成日一副人家欠了你的模样。试问她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不就是琴艺比你好些么,也至于你这般小心眼!”
绛雪冷嗤:“你主人还未吭声,怎你一个哈巴狗便巴巴地出来狂吠了?是要我夸你一句忠心么?”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逢春又向来直来直去,被她一激气得双眼通红,登时什么也想不到,腾一下站起来,便要去撕她的嘴。
陈若迎拽住她腕子,把人强行按下。
楼里姑娘多,矛盾便也多。秦幽兰不管小吵小闹,却是万万不许动手撕扯,哪个犯了忌讳,都是要交银子作罚金的。
毕竟皮肉之苦只会损害她们容颜,银钱却是会叫这群姑娘实打实的肉痛。
陈若迎望着绛雪,冷声道:“咱们同处烟花地,论起犬兽,谁又脱得开身?”
二人皆是一静,陈若迎紧接着道:“况且,你说逢春为我出头,那你又是在为哪个出头?”
绛雪抿着唇角,一双眼里满满都是厌嫌,她喉间发出冷哼:“与你何干。”
“那我便也是这四个字。”陈若迎语气淡淡,眸色发凉,“我要作何,又与姑娘何干。”
绛雪扯了扯唇角,讽笑:“只盼他莫要被你哄骗。”
说罢不再纠缠,转身离去。
门被她甩得怦然作响,徒留二人怔然而立。
逢春嘟囔:“这是吃哪门子的飞醋?难不成你那客人是她的意中人?”
陈若迎摇一摇头,心头却浮现了另个人影。
整一个秦香楼中,她有过来往的统共不过那几个男人。
哑奴。
他同绛雪又是什么干系?
逢春:“罢,不必理她,她向来就是这个样子,眼高于顶,觉着哪个都对她不起。”
绛雪从前是官家小姐,因父亲犯事被充入教坊司,后陛下登基大赦天下,她得以脱身,却又遇人不淑,辗转流落到秦香楼中。
“哼,委身于青楼的,又有哪个是容易的。”
陈若迎略过这茬,执起她的手,缓声:“多谢你替我说话。”
逢春白她一眼:“看不得她欺负人罢了。”
陈若迎知她嘴硬心软,不由会心一笑,只嘴角弧度还未拉开,不防胸腔中乍然升起一股反胃,叫她霎时变了脸色,两条细细柳眉蹙在一起。
逢春见状,忙替她抚背顺气,又道:“可是风寒还未好全?我瞧你近日来神色不济,人也疲累,显见就是被那病伤了元气。秦妈妈当真是个扒皮抽筋的,也不叫你多休息些时日……”
陈若迎浅浅摇头,捏起帕子掩了掩口鼻,哑声:“许是那郎中不尽心,吃了药总也不见好,我想着,能否换一个瞧瞧,这么拖着也不是事儿……”
秦香楼里头素来是有郎中坐镇的,但到底是烟花之地,有些本事的医者都不肯来这儿做事,如今给姑娘们看病的是个四五十来岁的老醉鬼。
说是看病,其实只不过是配些避子药罢了。
逢春:“早说他没本事,偏秦妈妈要省这个钱!”
她们这些熬出头的姑娘自然有常去的医馆,但秦幽兰眼下看陈若迎看得紧,要出门去诊病自是不容易。
她道:“我倒是能叫我那郎中上门给你看看,但哑奴那里,怕是不会许他进来。”
但凡来秦香楼,男的交银子,女的拿银子,这是规矩。
陈若迎敛眉:“你肯帮我找郎中已是雪中送炭,我自个儿同他说去。”
逢春笑道:“那哑巴凶得很,你还是先去找秦妈妈,由她下令,他不敢不听。”
逢春这般说了,陈若迎便也点头。
她贸贸然去找一个门房打手自然会惹人生疑,毕竟那日她也是靠着使臣进京楼里忙碌,这才安然无恙。
而今想同哑奴说上话却是艰难。
陈若迎这厢去找了秦幽兰说明,本以为这老鸨必定不会应,要多费些口舌,不料她思量了会子,却是点头。
她道:“女儿家身体金尊玉贵,姑娘自然是要把身体养好了。不过,倒不必把人喊来楼里,姑娘且自去医馆瞧便是。”
陈若迎一滞,倒没想着有意外之喜。
老鸨意味深长:“外头的男人来咱们楼里,总归不好,惹得人心浮躁。”
陈若迎眼皮微微一抖,不动声色地应了。
若真如此,倒更方便她观察外头地形线路。
秦幽兰握着她的手,语气亲热:“只是要把小翠那丫头带上,我也放心些。另则,除却车夫,也叫哑奴跟着罢。”
陈若迎正想着该怎样和哑奴搭上线,这样一来,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凛冬天气,陈若迎裹了逢春给她的桃色半旧厚斗篷,被小翠搀扶着,不费吹灰之力地出了秦香楼的后门。
她的脚方踏出那道象征自由的门槛,便见着缄默男人半跪在车前。
他身影如一座沉默大山,佝偻着身躯,身上穿的是粗布的衣裳。
寒风如刮骨弯刀,叫他那张冷硬的脸平白多了几分粗粝。
杂乱长发后透出他的那双眼,始终低垂着,现今连看也不看她了。
陈若迎想,大抵是那次闹了大乱子,他心下后悔不已,要不然,怎会把金镯子交还给她。
男人所求不过钱色,她如今自身难保,自然要好好利用他的钱色亦或是怜惜之心,否则当真是一点盼头都没了。
陈若迎停在他前头两步,有些迟疑。
小翠看出来,声音被冻得哆嗦:“您且踩着哑奴上去罢,姑娘们都是如此。”
陈若迎抿了抿唇——来此处将近两月,虽晓得是封建王朝,拿人作畜生不过尔尔,但叫她踩住别人当脚蹬子,她仍是没法应对自如。
陈若迎敛下心中不适,抬起一只脚,轻轻地放到他的背上。
她上得艰难,因不肯落到实处,身上又裹着个厚重的斗篷,身形便七扭八歪。
此时,陈若迎脑海里却不自主浮现起带人皮面具的男人。
他踩在随从的脊背上,视人如蝼蚁,像是天生如此、理当如此。
他双脚一踏,轻松而下,万不是她这般狼狈。
而后他负手而立,眉眼淡漠,像将整个世间都睥睨在脚下。
陈若迎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他那样的做派,又如斯厌恶妓女,偏偏在此处中招,当真没有后手么?
她微微凝眉,小翠搀着她的手,借力把人送上去,而后自个儿也踩着哑奴的肩膀,飞快地跳上马车。
然后是哑奴,再便是车夫。
车门阖上,狭小的马车内登时一片漆黑。
这并非影视剧中富丽堂皇的马车,能随时看到外头的风景。
这是一只大大的黑色匣子,把人关进去,一丝光也不漏。
陈若迎眯着眼,试图从狭小的缝隙中看到点什么,却实在看不清。
她只得静下心,去记马车的转向。
小翠在身边喋喋不休:“妈妈待姑娘可真不一般,往常除了头牌姑娘们,哪有能出秦香楼的……”
陈若迎闭眼假寐,听着她对秦幽兰的吹捧之语,胸腔中愈发闷堵。
不多时,外头响起车夫“吁——”的喊停声,马车骤然停歇。
两扇紧闭的车门被从外头打开,紧接着,露出哑奴那具已经跪好的躯体。
陈若迎抿了抿唇,这一回下车显得从容许多。
她余光瞥见小翠在东张西望,显见也是从没出来过,即使这冬日的街道冷清,她也对此极为稀奇。
趁她不注意,陈若迎轻声:“多谢你,哑奴。”
哑奴岿然不动。
陈若迎心头掠过一丝失望,拿不准他那里究竟还能否走通,她强自安慰住自个儿,深吸一口气站定。
虽是寒冬,但今日露了点稀薄日头出来,聊胜于无的阳光倾洒而下,映入这狭小的窄巷。
车夫扣了门,从内而开,出现在面前的是方小院。
十几二十岁的青年们忙忙碌碌,偶尔身形交错,正忙着分发晾晒药材。
院门打开,那股子浓郁药香便纷拥而出。
陈若迎被药气冲得皱了皱鼻尖,心头浓雾却在这数月来头一次盈散开。
这是……完全与秦香楼不同的地方。
此时,院中人也注意到门外的四人一车,彼此窃窃私语,面上带了些不屑。
显见是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不多时,一个背着药箱的青年匆匆而来。
他面容温润清隽,朝她连连告罪:“我来迟了,师傅唤我去堂前诊病,这才耽误至此,姑娘勿怪。”
陈若迎浅浅一笑:“无碍。”
车夫在后门外候着,哑奴与小翠一左一右,跟在后头陪她一同进去。
那郎中坐定,问:“姑娘要看什么病?”
小翠替她开口:“我们姑娘前些日子得了场风寒,嗓子哑了,总也不见好,劳烦郎中给她看看。”
陈若迎瞥她一眼,见她说得有条有理,全然不似从前那等怯懦胆小的模样,便知出门前老鸨必然交代了些什么。
青年郎中沉吟,道:“姑娘且张大嘴巴,我瞧一瞧。”
望闻问切,自然是要面面俱到。
郎中看过,道:“姑娘想是治得不及时,小病拖成了大病,我瞧嗓子眼红肿,大抵有恙已久。若想嗓子恢复如初倒也不难,我开个方子,回去服上几日,大约就能好起来。”
“只是那枇杷叶味苦,姑娘可须得忍住。”他似是想起什么,又作叮嘱。
陈若迎想到逢春那只爱吃甜的习性,心下明了几分,只笑着点头。
小翠左右看看,有些犯嘀咕,却到底年纪小,不大懂这其中的意思,只狐疑地望了望,道:“我家姑娘是日后的秦香楼头牌,郎中可莫要犯傻。”
此话一出,陈若迎冷了脸,目光凉凉看向她。
那青年郎中则脸色一红,慌忙摆手:“并非、并非如此。”
青年窘迫,陈若迎心里亦是被她那句头牌说得不痛快,她声音里带了怒气:“哪个许你越俎代庖?是我看病还是你看病!”
小翠委屈地红了眼眶,想答是秦妈妈,却又不敢,
陈若迎厉声:“你按方子给我抓药去,莫要在此处碍眼!”
陈若迎脾性素来温和,从不与人争论,还未有像此刻这般疾言厉色。
小翠落下泪来,抽抽搭搭地跟着药童到一边去了。
青年郎中道:“姑娘莫要动气,她说的……”
他顿了一顿,“也有理。”
陈若迎见他面庞上显露出几许黯然,再想到逢春送她出门时难得的含羞带怯,心中还有什么不懂,却因与他不相熟,只道:“来日方长。”
青年郎中微微一笑,略过这茬,叫她抬起手,再探一探她的腕子。
这样一探,面色却是微微地变了,他原本微勾的唇角拉平,眉眼也变得肃然。
陈若迎心头一凛。
她身子有恙本就是个借口。她心知肚明自个儿没事,楼里那郎中再平庸,不至于治不好一个小小风寒,是她特意没喝药才至此地步。
可他诊脉,为何是这个脸色。
陈若迎没到双十年华,还未逃出狼谭虎穴,也未找到回家的路,又怎么肯得重病,客死异乡。
她浑身发凉,正要问他,却听郎中缓声:“……姑娘,本月可来了月信?”
陈若迎脑中轰然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