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处置 总觉似有一 ...
-
陈若迎坐在方凳上,方才还为能暂时逃出秦香楼而轻松,这会儿却如坠冰窟。
她脸色透出苍白,好半晌才找回自个儿的声音:“……未曾。”
两字一出,她再无法逃避,心头霎时震颤。
是了,自那夜过后已是数十日,只她久在病中,时时吃药,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竟忘了这一遭。
从与那男人有过,她再没来过月信。
青年郎中道:“姑娘脉象,有如滑脉,只是月份尚浅,暂且看不出什么。”
陈若迎浅浅咽了一口,强作镇静:“是否会弄错?我近来吃的药繁杂,兴许是药性所致……”
青年郎中望向她,女子神色惶然,再不复方才的震惊平淡,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不肯相信。
他知她的身份,更知在青楼中有滑脉是什么下场。
寻常女子怀孕称作喜脉,但于她们而言,不亚于一场灭顶之灾。
他目中透着怜悯,道:“十有八九。”
陈若迎嗓子眼顿生出一股酸涩呕意,心头也直直地往下落,彻底陷入不复之地。
余下没什么好说,无论是安胎还是堕胎,都轮不到他一个外头医馆的郎中,秦香楼伫立多年,自然有不伤妓女身子的药方。
那头有人在叫,大抵是让青年郎中去帮忙,他作揖告罪,这便要离开。
陈若迎惶惶然,最终还是记起逢春的交代,她将一支青玉簪放在桌面,道:“她赠你的。”
青年停了一停,似是想到小翠方才言语,面上浮出一抹苦笑,最终还是衣袖拂过,将那细细簪子卷入掌心。
他又朝她颔首,这才转身离去。
偌大的药堂中,人影纷杂,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百姓来来往往,神色匆匆,都有各自的琐事。
陈若迎茫然看了会儿,始终找不到东南西北,她心内如一片荒芜干地,一寸寸从地缝中开裂。
数月前,她还只是个“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大学生,现如今,却要面对如斯境地——
她再忍不住,眸中掉下一滴泪,紧接着,是一连串泪珠。
女子背脊清瘦,清眸粉面,她面无表情地落泪,宛如一具误闯入戏中的人偶。
上天叫她穿越,拉她进入这荒诞的世界,可不正如一场戏剧。
只是,为何一定要她遭遇此事?
陈若迎定定望向坑坑洼洼的木桌,那上头,正摆着一把用来分药材的剪刀。
药剪刃口滑利,泛出银色冰冷的光芒。
陈若迎眼眶酸痛,着魔一般转向身体,忽地有只手探出,阻隔住她的视线。
那只粗粝的大掌中,正握着一方白色的粗布帕子。
陈若迎抬起眼,盈满清泪的眸子直直望着他。
哑奴缄默,平素没有情绪的漆黑瞳中多了些什么,是怜惜,亦有愧疚。
他无声叹气——若那日他守好后门不曾离去,大约不会叫她遭此劫难。
陈若迎仿佛找到主心骨,她抬起手,指甲扣住了他的腕子。
她哽咽出声:“帮帮我。”
“就像第一次那样,帮帮我。”
“我不要生……”
念及他的来历,她改口,
“我不要在这个地方生下孩子。”
*
日子将进腊月,太阳透过稀薄的云层照射进来,却毫无暖意。寒风凛凛,吹得人身上汗毛竖起。
徐友庆疾步快走,连臂上挎着的拂尘都胡乱跳着。
事态发展出乎意料,他已顾不得那点体面了。
临近勤政殿,他深吸一口气,挥手示意看不懂眼色的小徒弟离开。
踮脚轻声往里,却见年轻的帝王单手撑在案上,浓眉紧蹙,面上含着不耐,想是烦躁不已。
如今正值多事之际,户部侍郎贪污一案于日前报上,自李奕私库中搜出白银五千万两,陛下震怒,为此事已劳神许久。
徐友庆背上冷汗浸湿,知晓大约逃不过这一顿板子,蹑手蹑脚上前行礼。
“何事?”帝王的声音没甚起伏,语锋比之殿外寒风更加刺骨。
徐友庆闭了下眼,不敢欺瞒耽搁:“陛下,秦香楼那里传来消失,那女子去了医馆,似是有了身孕。”
龙涎香的气味往他鼻子里钻,他耳侧仿佛听见了香炉中滋啦的燃烧声。
殿内太静,静得让他打颤。
良久,放听帝王道:
“似是?”
他搁下笔,往后靠在椅背,声音森寒:“是与不是,哪来的似是?”
徐友庆咽了下口水,头伏于地上,平声作答:“奴婢已派人押下那看诊郎中,他道是月份尚浅,看不分明,只是有五六分可能。”
他顿了下,心知医者多数含蓄说话,这五六分大抵便是必然。
想到那单薄无辜的清倌——
虽承了陛下雨露恩泽,却终究不是时候。
徐友庆敛去心中那点儿可怜,一五一十道:“事关皇嗣,奴婢不敢欺瞒,不知那位袅袅姑娘该如何处置。”
袅袅?
霍凛眉目不曾放平,眸光瞟过阶下跪着的太监,思绪飘到一月前。
那日北狄使臣进京,朝中几个不长眼的大臣与其勾结一团。他出宫微服私访,却不慎中了他们提前下好的虎狼之药,与楼里一个清倌春风一度。
念及那日,他喉中略微发紧,一股子反感从胃中反涌,险些要干呕。
他少时曾遭暗算,即位后后宫虚设,守身至今,何曾想过会折于一个青楼女子身上。
更何况,还是个放肆、自视甚高的女子。
“不是灌了避子药下去?”他声音冷淡。
徐友庆语音有几分犹豫:“大抵是,那老鸨擅作主张,将药抠了出来。”
他拿不定主意,毕竟避子药是暗桩亲眼瞧着人咽下,这会儿出了差错,只恨自个儿不察。现今,不管那避子药是怎样没的,都必须得是秦香楼那一干人等的算计。
霍凛思及那日有备而来的北狄使臣,眉宇间满是算计的老鸨,还有那梗直脖子出言冒犯他的清倌——
这些,究竟是朝中哪一方势力的人?不知皇嗣,可否能引出她们身后的大鱼。
“先叫暗桩守死那地界,严查来往人等。若真有了——”
霍凛顿了一顿,一锤定音,“那便尽数处理掉。”
*
陈若迎有孕这消息瞒不了人。
老鸨从小翠口中得知,又寻了自个儿信得过的郎中又查了遍,得到确切消息后,喜得眉飞色舞,亲亲热热地拥住陈若迎,道:“我就知晓,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她在这行浸淫数十年,哪能不懂姑娘们接客后避孕的重要性。那会儿她见陈若迎吃什么吐什么,心里便存了一丝侥幸。
万一……那避子药被她自个儿吐出来了呢?
那包场的男人挥手千金,通体气派自无需多言,再有,他与外邦使臣来往密切,谈话间又颇有威严气势,上位者气概一览无余。
更兼之,那秦香楼常客世家吕公子亦是对其频频回首,可见其中官司。
照她几十年的目力看,此人绝非平常寻花问柳的庸碌之辈,其身份,要么顶顶富贵,要么位高权重。
陈若迎是难得,可若是用她,攀上个前途大好的恩客,那岂不是于秦香楼更为有益。
毕竟头牌年年有,但靠山却不多见。
如今求仁得仁,秦幽兰恨不能去城郊观音寺中拜上一拜。
陈若迎手心冰凉一片,面上与平常无异,只问:“妈妈打算如何?这孩子是留还是不留。”
秦幽兰:“姑娘这说的什么话!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孩子乃天命所赐,自然得留下。”
她道:“姑娘且放宽心,好生养胎,一切有我呢。”
她喜滋滋的,心里盘算着,近来总有一帮子人明里暗里地盯着秦香楼,想来就是那恩客,说不得袅袅有孕的消息一出,自个儿这秦香楼真真就要沾上光了!
秦幽兰心里头越想越喜,同手边常用的嬷嬷道:“你去把我房中那支百年老参炖了,给袅袅补补身子,有了孩子,自然得好好将养。瞧她,瘦得下巴尖尖,好不可怜。”
陈若迎听完,心里头更是凉了半截。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保持冷静,莹润的面上露出点点笑意,道:“那便劳烦妈妈了。”
秦幽兰亲昵道:“姑娘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可莫要忘了咱们一众姐妹。”
陈若迎自然道是不会,打发走她,这才失了力坐在圆凳上,愣愣地望向镜中。
在那黄澄澄的铜镜中,她耷拉下肩膀,身形瘦弱窄小,仿佛立时就要被什么东西吞噬干净。
陈若迎喉头动了一动,这世道再吃人,她也不能自甘死去。
如她劝逢春与青年郎中的那般,来日方长。
陈若迎蹲下身子,将藏在床底的小白鞋拿出来,定定看了好半晌,脱了老鸨分发的绣鞋,换上自己的。
单鞋轻便,又是厚底,与那薄薄一层的绣花鞋形成极反差的对比,竟叫她徒生出一股子割裂感。
今日她同哑奴求助,大抵是因经历相似,他没再推开她。
他手速飞快地同她比划着,惊慌之间,陈若迎竟然看懂了些。
他说,我会帮你,你信我。
这般容易便敲定下来,叫她一时间不自觉晃了晃身子——暗自犹疑,可是她梦中未醒?
然而哑奴却目光恳切,掌心盖在她手背,飞速地轻轻一握,似是叫她安心。
陈若迎孤立无援,事到如今,也只能牢牢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要不然,看老鸨的意思,必定是要替她腹中胎儿去寻生父,再谋算些好处——她定是被那日男人砸下来的金银迷花了眼。
而她自个儿的命运,要么沦为外室,要么抬入府做个小妾,更况之,那男人对她不假辞色,这条小命能否保住也未可知。
思及那目含睥睨的男人,陈若迎心头忽地催生出一股寒意,不知为何,她总觉似有一场催天毁地的暴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