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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 我自不是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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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肆!”
男人眸中浮现冷厉之色,按住陈若迎的肩头,制止她的不断逼近。
他睨着她,那股威压叫她不由微微发抖。
陈若迎梗直着脖子,犹不服输地死死盯着他。
女子脸上覆着金珠链,鼻梁与唇瓣都是模糊的,唯有那双眼睛,杏眸中水光清亮,其中傲然与不屑之色倾然而出。
这世上,还从未有人胆敢这样看他。
也未有人敢对他说出那等大逆不道的话。
见她这般模样,他蓦地笑出声。
“好,我自不是君子。”
他另只手掐上她柔嫩的颈脖,俯身靠近:“你既作死,我便成全你。”
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收拢,他唇角扯出一抹讽笑,引得脸颊肉抽动。
那股子头一次见他时便有的违和感再度涌上来。
脸与皮肉之间,仿佛隔着一层什么。
陈若迎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戴的是人皮面具。
男人居于上方,漆黑的眸子睥睨垂视她,对于她,他就像待一只蝼蚁,动动手掌便能捏死。
然而与杀意一同而来的,还有毁天灭地席卷而来的欲。
他眉间微凝,目光如刮骨镰刀,渐渐扫过她的弯眉,杏眼,挺翘的鼻梁。
在药力的驱使下,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都显得那般诱人。
他猛地松开手。
陈若迎随着动作被甩在地上,她胸口上下起伏,粗喘着气。
胸腹中剧烈燃烧的火告诉她,绝不能再与此人共处一室。
她必须得走出去,即便是寻哑奴帮忙,也不能和这样一个手握金银却又掩盖真面目的人发生什么。
陈若迎强撑着坐起,面上一阵阵地发烧,从脚底板传上来一股失力感,让她没有半分支撑。
她双手撑在地上,腿跪在地上,躬身想要站起——
她的脚腕忽地被圈住。
滚烫的手掌捏住她的脚踝,一点点,将她往后拉去。
陈若迎眼中蓄了泪,迷蒙转过脸,向后望去。
人影在她眸中被泪晕成一团,黑沉沉地朝她缓缓逼近。
她听到:“如你所愿。”
脚腕上的手顺着小腿,慢慢向上游移。
如蚂蚁噬骨钻心。
她最后一丝意识在被慢慢蚕食。
陈若迎指甲扣在地上,难耐地哼声。
天空忽地传出轰的一声,紧随而来的是哗啦的瓢泼大雨。
酝酿多时的冬雨,在此时席卷降下。
屋外电闪雷鸣,狂风骤雨,隐约能听见女子的抱怨躲雨声,还有男子的调笑。
屋内静谧一片,只间或有碰.撞与喘.息。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
陈若迎分不清。
她弹完琵琶脱身时已是戌时,正是楼里歌舞最吵闹的时候,眼下声音渐歇,小了许多。
大雨转成了小雨,淅淅沥沥地飘着,从檐角往下砸,有几分扰人清净。
她累极倦极,身体蜷缩成一团,布着红晕的脸紧贴地面,为发烫的体温汲取冰凉。
身上沉压的重感消失,有人抽身站起,似是被打量了她一番,很快,紧闭许久的窗户复又推开。
凛风卷过,室内空余她一人。
*
陈若迎发了高热。
那夜之后发生的事,她只隐隐有些印象。
男人离开后,老鸨很快寻过来,见她这模样,早有预料。
那些个北狄人出手龌龊,乐妓们尽数中了招。
她虽肉痛,却没有抱怨,反而满脸喜意。
想来那眼高于顶的男人给了她不少金银,必不会叫她血本无归。
兼之自个儿这难办的被破了身,也算解决了她的心腹大患。
陈若迎心灰意冷,逃没逃出去,反而遭遇上这糟心事,她吃什么吐什么,身子迅速消瘦下去。
秦幽兰坐她床边,宽慰她:“姑娘且看开些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见她意味深长,陈若迎唇角抿平,一张脸冷若冰霜。
焉知非福?
她从此就要留在这青楼瓦舍里,难道也算福分?
秦幽兰瞧出她不懂,只乐呵笑道:“姑娘的福气在后头呢。”
她这话大抵是将希望寄托于那夜的男人身上。
难不成,她以为对方会娶她或纳她?
陈若迎不禁冷笑。
那人自矜自傲,本就瞧不起她这烟花女子,两人的意外也是因药物催生。
那次整夜情事,男人除却纾解,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她,厌嫌之意明显。
可见即便他权势再高,也不会要她。
陈若迎懒怠再听她的语焉不详,只幽幽转过身子,闭眼假寐。
她原以为自个儿想必会很快被逼着接客,未曾料到那老鸨整日笑眯眯,一副知心好姐姐的模样,对她好吃好喝供着。
秦幽兰像变了个人般,就好似从前逼迫良家下海的并非她。
陈若迎的心再次活络起来。
那一回便当是意外,是她时运不济。但无论如何,她绝不能在秦香楼了却残生。
便是死,亦不能死在这儿。
某日醒来,她枕边静静躺着只金镯子——哑奴不知何时将其归还。
陈若迎攥着那手镯,低低垂下眼。
即便这一回失败了,也能证明,至少这个人,对自己是心软的。
她能接近那通往生路的后门一次,便能接近第二次。
陈若迎那夜在地上着了凉,高热后来转成风寒,咳嗽了总有半月。
古代中药苦寒,她受不住,吃了便吐,后来这病慢慢磨着,过了些时日,自个儿也便好了。
只是她前头老咳嗽,嗓子便如破锣一般,说起话来嘶哑难听,让老鸨直摇头。
嗓子不行了,但手艺还在,陈若迎还是照旧教姑娘们弹琵琶。
可在这楼里的姑娘,有时嗓子比脸更重要。
倒与唱小曲儿无关。
毕竟男人来此处是来寻温柔乡,一个能说会道的体贴女子,要远胜于不懂风情的蠢笨花瓶。
要当头牌的妓女嗓子不好听,就如鸟没了翅膀。
由此,陈若迎常常能见着姑娘们窃窃私语,待她走近后又如鸟兽般散开,显见是在谈论什么。
她上课时,顶撞的姑娘们也渐渐变多,目光里总是带着傲气与不满。
倒是逢春还一如往常,她脾气向来不好,这会子倒显出她的珍贵来。
逢春:“一群小蹄子,拜高踩低!”
陈若迎面色沉静,依旧为她调着琴弦。
逢春急了:“你自个儿倒不上心!嗓子哑成这样,日后哪个客人会点你?秦妈妈那人,若没有利益,你真打量她会好吃好喝伺候你?”
她哼一声:“我晓得你自恃清高,瞧不起我们这些卖身的花女,但我丑话可说在前头,你日后若是被发落到窑子里,可莫怪我不念往日情分不帮你。”
陈若迎的手顿了一顿。
窑子。
多么直接的称呼。
那里是属于被家人亲戚卖进来的最下等的妓女卖身之地,平均寿命不过二十七八。
陈若迎:“不会。”
事情远没有到这个地步。
她不清楚秦幽兰的沉寂是在盘算着什么,但她可以趁其打算盘的这段时日,为自己重新谋个出路。
逢春见她胸有成竹,翻个白眼,不再劝说什么。
她七八岁时便被秦幽兰买下,在她手底下约莫十年,深知这老鸨绝不会做亏本的生意。
她待陈若迎好,绝不会是因为怜惜她此次意外失身,只能是她身上有利可图。
逢春忍了忍,终究还是絮叨:“你那夜的男人当真没看清脸么?若是有些小钱,付给秦妈妈赎身,也好过在这儿干熬着。”
最起码,陈若迎不似已经出台接客的她们,赎金无数,如今秦幽兰虽看重她,但必定有个上限。
可无论谁来问,陈若迎都说没看清那人的脸。
眼下她依旧回答:“未曾。”
逢春:“把人吃干抹净了就走,只言片语也没留下,真当是个又穷又抠又没心的。”
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只自个儿憋不住抱怨着玩,没指望陈若迎能附和她。
谁知她动了动唇,轻飘飘道了声:“不错。”
逢春登时便乐了,须知陈若迎平日里可是从不背后议论人长短的,当即笑骂道:“能得你一句不是,可见他连床上功夫也差得很。”
陈若迎抚弦的手指微动——床上功夫?
那夜两人均是中招,一切只凭借本能,与动物无异。
晕乎之间,她只记得那人对她嫌弃如斯,除那处相接,恨不能绝不碰她一下。
她不语,只扯了下唇角。
逢春已略过这茬:“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秦楼楚馆里却没有这道理。”
她长叹一口气,脸上流露出几许黯然。
她算是姑娘们里看得清的那一波,从前有过信誓旦旦要纳她为妾的富商,也遇上过拿几首诗来讨她欢心的穷书生,可这些,终究都非良缘。
即便心里有了中意的,也不敢去赌那点子可能。
夫妻夫妻,即使至亲至疏夫妻,也是她这等身份所可盼不可求的。
陈若迎道:“日子还久,焉知你心中所求有无可能。”
逢春转眸看向她,女子因数日来的病气显得有几分孱弱,只脸上不变的,便是那股子坚定。
接二连三遭此祸事,从一介良家女子沦落风尘,却仍有如此心性,当真难得。
从前她认为陈若迎是天边悬月,相处久了,却觉她身上的韧性比之明月,更如湖边蒲苇。
逢春展颜:“说的正是这个理。”
二人正要继续,却见门被推开,有个人影毫不客气地闯进来。
那人身形清清落落,满脸孤傲之色,正是绛雪。
逢春平素最厌她,嫌她自傲过头,讽声开口:“我当是谁,绛雪姑娘也迫不及待来踩上一脚了?”
绛雪并不理她,只盯着陈若迎,道:“我晓得你在打量什么,攀高枝也好,逃出去也罢,只盼你莫要牵连旁人为你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