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琵琶 她总得露出 ...
-
诚然,这世上瞧不起妓女、不把妓女当人的海了去了,这顶多算是一场小插曲。
陈若迎很快抛之脑后。
小翠被秦妈妈叫走帮忙,她兀自透了会儿风,便自个儿抱着琵琶回了房中。
陈若迎将门拴好,又顶上厚重的木架,这才放心歇息。
妓院是最引人丑态百出的烟花之地,无论是公侯伯爵之类的官员,亦或是挥金如土的商人,在本能的性面前,都只会露出最丑陋的面目。
数日前,她的房门被醉了酒的恩客强行推开,险些惨遭毒手。
那会儿是丑时,正是楼里最吵闹的时刻,发出什么动静也只会被人当做是男女间的调笑。
加之那浑身酒味的男人一进便捂住了她的口鼻,更让她求救无门。
那只将她整张脸都笼罩住的手掌扼住了她的呼声,衣襟被撕扯开,身上是如畜生般的粗喘。
直到那时,穿越以后浑浑噩噩过了半月的陈若迎才清醒过来——
她不能得过且过,她需要自救,她要逃离这个地方!
陈若迎张开嘴猛地咬上他的手掌,趁其吃痛,又是一脚踹到他的胯.间。
她伸出手,指尖才触到门栓,头皮便一阵发痛,是那人骂骂咧咧地扯住了她的头发。
陈若迎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手往上抬,正正好将那门栓提起。
同一时刻,那门从外头被推开。
身量高大的男人入内——
竟又来一个。
她目露绝望之色,一张苍白的脸上神色惶惶,以为自个儿再无希望,倏地,男人手持长棍,精准地落在那恩客扯着她头发的手上。
男人吃痛松手,陈若迎得了救,仓皇地缩着身体瘫倒在榻边,胸口剧烈起伏,如获新生。
秦妈妈跟在后头进来,声音尖利:“一份银子要睡老娘两个姑娘,你倒是想得美!”
陈若迎脑子如一片浆糊,双手环抱住自个儿,只觉得有什么硌得她心口阵痛,也提醒她,莫要麻木。
她摸上去,是同她一起穿来古代的金镯子,怕人偷走,她特意在亵衣胸口缝着个小袋藏着。
陈若迎考虑不来其他,只是眸中含泪地盯着执棍教训的男人。
他手背上青筋暴起,脸上满是戾气,下手一下重过一下,打得那不久前还烂醉如泥的男人连连告罪。
就连老鸨劝阻,他也仍不解气地又撂了几闷棍。
老鸨拉着他,对陈若迎道:“也亏得这小子眼尖,一眼便瞧见了,这才没叫姑娘受罪……”
她是在警告陈若迎,有人在暗地里盯着她呢。
而陈若迎却抓住了这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哑奴。
后来老鸨叫哑奴替她修门,她已经从小翠那里打听清楚。
哑奴生母似是妓子,生父不详,他生来哑巴,自小便在这条街上讨生活,十来岁时被秦妈妈看中,留在楼里当打手守夜人。
他向来不近人情,对姑娘们也不假辞色,很让秦妈妈放心。
正如修门时,男人嘴角紧抿着,一眼也不瞧她。
只是大冷天,他鬓角的汗却一滴滴地蜿蜒往下。
她的目光凝在他脸上,看着他古铜色的肌肤,渐渐地浮现出红晕,从眼下到耳根。
陈若迎走过去,把自个儿的金镯子塞给了他。
她不赌人的良心,只赌人的私心。
她握着他粗粝的手掌,将那枚被她体温捂得发温的镯子放上去,紧接着落在他掌心的,是她滚烫的泪。
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推开她。
陈若迎试探着想将自己的额头贴靠过去,他却胸膛震颤,宛如惊醒般踉跄后退一步,急匆匆离去。
即便如此,他也没归还她的镯子。
陈若迎回想起小翠雀跃的声音:“姑娘,听闻北狄五年一贡,回回进京都会带些奇珍异宝,还有许多外邦人士跟随以物易物,可稀奇啦!”
不仅如此,每逢此时,便是宽出严进,出京城全不受阻。
陈若迎目光移倒架子床的底端。
那双沾着血迹的小白鞋正静静地躺在那儿。
忽地,耳边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陈若迎转了转眸子,起身开门。
她原以为是小翠,未料到门后的竟是秦妈妈那张笑成一团的脸。
“袅袅姑娘,楼里来了贵客,这也嫌那也嫌,非说咱们比不上他们那儿的胡姬,只能叫你去充充场面。”
这话说得好听,好似是求她,但老鸨脸上那神色分明就是不容拒绝。
陈若迎默了半晌,最终道:“这可不算是课时费,得另外加钱。”
她总得露出些贪财的弱点,叫这人放松警惕。
秦妈妈顿了一顿,眼睛眯笑的弧度更大了。
她哄道:“那敢情好,只要姑娘肯帮忙,千金万金都使得。”
这姑娘初来这儿时,观其言行气度,她便知晓是清白人家里出的硬骨头,却不知为何出现在秦香楼的后院。
只是既落在她手里头,就万没有让她全须全尾走出去的道理。
她脸蛋出落得漂亮,身段上好,又有那样一副好琴技好嗓子,她还打量着日后叫她替了绛雪的位置。
这样的姑娘,得捧着哄着,就怕出差错。
现如今见她想得开,倒也不枉费自个儿这连日来许诺的金银。
待陈若迎换好了衣裳,秦妈妈一面带路一面絮叨:“姑娘未曾接客,今儿算是清倌人上台演奏。你也不用紧张,只需弹完这小曲儿,拿了赏钱便好。”
她眸子不自觉黏在陈若迎的身上。
大封重文轻武,国力长久比不上北狄南蛮,但自本朝陛下即位后,便大力推崇武道,使得民间也受其影响,男子孔武,女子丰腴,都成了风向标。
这姑娘体态轻盈,与当今审美自是不相匹配,但她眼光向来毒辣,相信只要捧起袅袅,必能为她这秦香楼更上一层。
便说当下,分明每个歌姬都是一样的青绿色襦裙,偏她穿在身上透出股子味道来。要问秦幽兰这味道是什么,大抵是文人气节那一类。
秦幽兰想,自个儿大约是捡漏了,这不知是哪家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贵女小姐,流落到如此境地。
她颈脖纤细修长,下巴微昂,背脊挺直,端得一副清冷孤傲之色。
为了给袅袅造势,秦幽兰特意拿了金丝珠串成的脸链予她戴上。
嘴上自然说是为了她好,免得叫人盯上,实则自个儿心里有杆秤——
男人最大的特性便是贱,你越不叫他看清,他越会心痒痒。
更别提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显得她面容清冷昳丽,加之脸链碰撞缠出脆响,更独有一番风味。
今夜算是袅袅的初次登场,故弄玄虚一番,名声打出去了,还愁日后无人上门么?
秦幽兰在心里头盘算着她那初夜定价,陈若迎则在想今夜的出逃。
正正好被老鸨叫来唱歌,待完成了差事她便趁乱离开,打此人一个措手不及。
正思索着,老鸨抬手敲了敲门扉,得到应准的一声“进”后,这才入内。
一批歌姬们鱼贯而入,问过好后分次坐下。
陈若迎低垂着眼,指尖悬在琵琶弦上,轻轻按了下,只等恩客下令。
此时,却听一道拗口的中原话:“我看林兄是输得头脑不清,叫这些没几两肉的小娘皮来,以为能赢过我们北狄的胡姬么?”
另个人附和:“可不是!还戴着珠链掩面,可见是自上而下见不得人的小家子气!”
秦幽兰脸色微变,赶忙去瞄那坐在上首的男人。
他们这话,不仅仅是损了她们楼里的姑娘,更是指桑骂槐贬低大封。
昼时过来的这位爷是个生面孔,通体打扮金尊玉贵,打眼一瞧便知不是普通人,更遑论他挥手就是五百两金包场,足见身份贵不可言。
正因如此,这差事才更难办。在外邦人面前丢了面子,还不知他该如何迁怒。
果不其然,男人大马金刀地坐着,自顾自斟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原本温润的面容也显出几分阴森冰寒来。
他漫不经心:“叫她们先唱便是,若是不好,便任凭几位处置。”
那几人果然□□出声:“林兄好阔绰,那我等可要挑上一挑,却不知这些个娘们儿够不够用……”
秦幽兰原本勾起的嘴角微僵。
为了叫这些人满意,她新叫来的这一批歌姬,连同陈若迎在内,尽数都是只卖艺不卖身,是专为了打出名号才组成的清倌乐妓。
她还有大用处,哪肯就这样任人鱼肉。
秦幽兰张了张嘴,正要出声,却听“铮”一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
却见是高台正中的那女子。
她被歌姬们簇拥在中间,怀抱琵琶,手指微动,迸发出脆烈响声。
她梳着飞仙鬓,眼睫微垂,眉目如画,下半张脸被脸链遮住,更显清幽神秘。
分明是纤弱的身子,那双如葱根般的十指却格外有力,甫一开曲,便镇得众人静下来。
秦幽兰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她浸淫这行数十年,却从未听过这首曲子。
一个月以来,她清楚陈若迎确有几分本事,但她自创的曲目,难不成能胜过此地经历了多年的经典么?
她眉尖微拢,不敢眨眼——
却见台上女子轮指飞快,如蝴蝶振翅,开场便是气势磅礴。紧接着,她手腕微沉,指尖快如飞箭,节奏突起,如遇战场之上的金戈铁马。
在青楼妓院中,乐曲多以哀婉愁思、爱恨嗔痴为基调,少见这样凸显杀伐之气的烈曲。
那林姓男子听入耳中,撩起眼皮扫她一眼,跟着节拍手指轻叩扶手,很快身形微顿,又举起茶盏轻抿。
身边人或新奇赞有趣,或嘴硬称不过尔尔,反响各异,总归没有再表现出那般令人生厌的高傲了。
陈若迎端坐台上,何尝不知道自己此举冒险。
但听及下头人浪荡的调笑,一人分几个女子这样的龌龊话,让她生怕自个儿沦为砧板上的鱼肉,实在不敢再藏着掖着。
这首《十面埋伏》是琵琶考级曲目,她自小练习,考上大学后又常在学校礼堂演奏,熟练程度自然不必多言。
而歌姬们被她教导一月,虽未曾听过这曲子,但彼此间到底有几分默契,很快听出旋律,为她拍鼓伴奏。
一曲终,北狄人往台上丢了几锭金子,倒是不再说什么混账话,只道:“正中央弹琵琶的那姑娘,今夜我包了。”
秦幽兰收钱收到手软,笑眯眯道:“那是咱们尚未出台的袅袅姑娘,乃是清倌人,只弹曲,不陪客。”
北狄人哼了一声,心觉下不来台,沉下脸呵斥:“大封难道就是如此不给我们面子?!”
秦幽兰又是吓到,连连告罪,北狄人道:“我们大气,不同你们计较,便叫这几个姑娘陪咱们喝上一杯。”
酒是小厮新上的醉春风,不怕这些人使坏,兼之对方身份,秦幽兰只得同乐妓们陪着灌下一杯。
陈若迎也一样。
她心里清楚,此刻不喝,反倒更会被缠上。
一杯辛辣酒液入口,气味瞬时冲得她头脑充血。她到底留了个心眼,悄悄将酒液压在舌下,又趁捂嘴吐在掌心。
一行人退出时,只听那北狄人对上首男人道:“林兄,这桩生意可是只赚不赔,那户部李侍郎早已同咱们说好……”
北狄人出手阔绰,赏银被秦幽兰尽数收了去,面对陈若迎,她只道:“姑娘且好好歇息,咱们秦香楼往后的日子,都要靠着你这好手艺呢!”
今儿这一出,她心里也有数,袅袅本事大,藏拙藏得厉害呢。
陈若迎只微微一笑,道自个儿弹一场也累了,须得用些宵夜,最好是酒酿丸子,给她消消倦意。
秦幽兰正是乐不可支的时候,道:“哪能叫姑娘自个儿跑,你只管在房里头歇息。”
她支使小翠去做,见她嘟嘴说厨子不会,骂道:“那你便自个儿学!该死的小蹄子,跟在袅袅姑娘后头倒让你长了气性,老娘的话都敢不听……”
陈若迎望着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脚步不停,跟在三三两两的歌姬们身侧,往后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