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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那张叫人过 ...


  •   十月天的卯时,天将将亮,幽白的日光顺着窗户缝映照进来,带着丝丝彻骨的风。

      “诶!大人,说好了二两银子,您这不够啊……”

      两阵脚步一前一后,纷乱地从房前经过,紧接着砰咚的声音响起,是打手们跟着姑娘追赶那人下楼去了。

      隔着扇门,屋内是极简单的摆设,不过一张床榻,一张圆桌,两个圆凳,并一座梳妆台。
      那垂着白色床幔的架子床上躺着个女子。

      她侧躺着,脸贴在方枕上,面容莹白如玉,一双弯眉轻蹙,浓密羽睫被外头声音扰得轻颤,缓缓掀开来。

      愣了好一会儿,陈若迎黑漆漆的双瞳终于有了焦距。

      听着耳边愈发嘈杂的声响,她不由露出个苦笑。

      最初忽逢穿越,且降临地点还是这鱼龙混杂的秦香楼,陈若迎两眼一抹黑。

      原本这地儿便是拐卖人口的聚集大户,她又是自个儿送上门来,人家哪有放她离开的道理。

      秦香楼主事人秦妈妈斜眼望她:“我不管你这身奇装异服是否外乡人士,也不管你是哪家小姐,只要进了我秦香楼,想出去,就得花钱赎身。”

      当着她的面,有宁死不从的小丫头被人拽着离开。

      她身上的血流淌到地上,拖出一条血痕,看得人心里直打颤。
      更不用说那一股子铁锈味直往鼻腔里钻。

      “哗”地一下,小厮泼了桶清水稀释地上的血痕,那红色的水四溅,当即便沾到她新买的小白鞋上。
      血色的红,黏到白色的皮面上,彻底击破了她心中仅存的一点希望,让她瞬时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陈若迎一个现代生人,除了在影视剧里,哪曾亲眼见过这等血腥场面,脚步不自觉向后,脸色发白。

      秦妈妈见吓到了她,便又絮絮叨叨地说起好处来:“……一月十两纹银,可比你去大户人家做丫头都赚。再说了——”
      她顿了顿,打量陈若迎两眼,脸上浮出笑,“你怕是连户籍都没有罢。”

      大封朝律例严苛,尤其是在京城,凡无户籍路引者,由官府派专人追究来路,若身份不明,以通敌罪斩首。

      陈若迎清楚,眼下已是最坏的情况,秦妈妈身边的打手身强力壮,她又人生地不熟,最终只得妥协。
      只是却也没答应卖身做妓子。

      陈若迎是艺术生,精通乐理,同秦妈妈讨价还价完,又同楼里的弹词先生比拼了番,最终当上了给姑娘们教琵琶、调嗓子的老师。

      这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谁能想到,在现代学了十来年的琵琶,竟能让她在古代寻到一线生机。

      可她心知肚明,那老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赚钱的姑娘。
      只怕过不久,硬的也好软的也罢,她就要被逼着接客了。

      现下,只不过是她看自个儿尚有几分能耐,给的缓兵之计罢了。

      陈若迎羽睫颤了颤,忽听外头门扉响起敲击声,她中断思绪,起身下床给人开门。

      “姑娘。”
      门外是个才到她肩膀的半大孩子,小脸枯黄,头发也和干草似的,一双眼总怯生生的,不敢看人。

      这是秦妈妈派来照顾她,也可以说是监视她的小丫头。

      陈若迎淡淡嗯了声,转身坐到梳妆镜前的圆凳上。

      洁齿净面完,她擦去面上的水珠,将湿帕子搭在铜盆边沿。

      小翠利落地将盆端走,又拿起篦子为她梳头。

      小丫头看着有些雀跃的模样:“姑娘头发渐长,也不必总盘着了,同楼里那些姑娘们一般,放下来才好看呢……”

      陈若迎穿来时,才去剪了时下流行的氛围感层次锁骨发,与这里的长发及腰实在格格不入,她又不会挽鬓,便由小翠来给她梳头。

      这么些日子下来,两人早已相熟。

      小翠的性子比在外人跟前更活泼些,见陈若迎没吱声,便又大着胆子提了两句:“姑娘,昨儿妈妈还说呢,楼里没哪个姑娘弹唱手艺能胜过你。”

      她分开陈若迎的一缕头发,眼睛小心地往镜中瞟去。

      少女双九年华,比之楼里正处豆蔻、青葱的姑娘们年岁可是大了不少,偏偏她那张芙蓉面生得昳丽,一双清凌的眸子像带着弯钩,但凡被她瞧上一眼,便会着迷般被她吸引住。

      更不提她还有一双巧手,才入秦香楼便让原本的琵琶女退居她下。嗓音更是如同天籁,楼里姑娘背地里说她清高,但真到了上课时,一个比一个认真。

      也无怪乎秦妈妈给她取名唤作“袅袅”。
      人如掌上飞燕,声似林中莺雀,叫小翠来看,她比楼里如今的头牌绛雪还要令人喜爱。

      陈若迎掀起眼皮,眸光淡淡与她在镜中对视。

      她道:“梳好了?”

      小翠一愣,慌张地垂下眼,手忙脚乱一通,给她那飞仙鬓收尾。

      陈若迎拿上纸笔:“走罢。”

      她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敲响警钟。
      这几日小翠话语间的试探越发多,可见那老鸨等不了多久。她倒是已经计划好了出逃,只是还得等到最合适的时机。
      万不能急迫露了马脚。

      陈若迎上午给未出楼的雏妓姑娘们调嗓子,歇完午休,下午又马不停蹄地给头牌姑娘上小课。
      今儿轮到逢春,秦香楼的春夏秋冬牌里的其中一位,素日里人气虽比不上绛雪,却也能排前几名。

      她性子泼辣,见陈若迎慢腾腾走来了,这便冷讥:“哟,袅袅姑娘是真把自个儿当先生了,恩客进了秦香楼都得当等人的那一个,偏偏你要叫我们好等。”

      陈若迎一笑:“谁叫姑娘脾气好,肯舍我这层面子,要换了旁人,可不得撕了我的皮。”

      她话说得讨巧,逢春嘴角便忍不住地翘了翘,却还是嘴硬道:“除了你,又有哪个说我脾气好。”

      她丹凤眼颇有风情地剜了剜陈若迎,也算是被安抚下来,静下心来开嗓。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两人的声音都有些哑了,小翠端了清火的菊花茶来,各自抿下一口。

      陈若迎忙里偷闲,拿着炭笔在纸上写下午大课时要用的乐符——

      她一日里被安排得妥妥当当。上下午皆是上课,到了晚上,还得去旁听秦香楼的夜会,给当天主唱的姑娘找出不足。
      陈若迎到这会儿,才深感从前给她上课的老师的不易。

      逢春托腮在边下看着,免不了冷嘲热讽几句:“秦妈妈也忒抠门,分明有上好的笔墨纸砚,偏偏要你用这劳什子炭笔,弄得一手乌漆嘛黑,脏也脏死了。”

      她道:“我那湖州的恩客送了我几支笔,说是值千金,不过我最烦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赶明儿叫小翠去拿给你。”

      陈若迎晓得她这人嘴硬心软,莞尔一笑,谢过她。
      她幼时学过软笔,但到底不习惯写毛笔字,来这儿许多日,还是更习惯炭笔。

      逢春见她笑着,眼睛忍不住在她身上转了转,鼻腔里哼出一声:“多出来的罢了!”

      少女恬静,下笔轻柔,一举一动间满是清流风味,好似那天边泛着皎白月光的圆月。
      观其外貌举止如此,也难怪秦妈妈对她好言好语地捧着。整个秦香楼的姑娘,哪有一个像她这样的。

      倒真应了那些酸儒们来这儿念的诗——濯清涟而不妖。
      可正因这份独特,那老鸨便更不会轻易放过她。

      逢春没憋住,提醒:“你也为自个儿打算打算,女人就这几年青葱时光,尤其是咱们这样身不由己的女人……”

      忽地,逢春的丫鬟香儿探进来个脑袋,道:“姑娘,秦妈妈叫你去呢,袅袅姑娘,秦妈妈说今儿午后的课不必上了。”

      两人俱是一怔,对视一眼,不知出了何事。

      逢春道:“这就来。”

      她匆匆忙忙离开,室内很快变得幽静,只余下陈若迎一人。

      逢春最后一句话犹环绕在她耳边。
      陈若迎心里发闷,实在也写不下去,索性搁下炭笔,走到窗台边透气,眼睛往下望去。

      此时日头高悬,街上行人匆匆,各家妓院皆紧闭大门,还未到开门接客的时候。

      这条街时时换名,以最出名的秦楼楚馆命名,现如今便叫秦香街。
      秦香楼,乃是京中最大最负盛名的妓院。

      楼中姑娘待遇顶好,一月十两银子,已经是普通人家足足一年的开销。
      只她才来一月,连月银都没拿到,一穷二白。

      好在当初穿来时腕子上戴了个金镯子。
      那是她父母送她的成年礼物,当时她还嫌弃黄澄澄的俗气,与她年龄不符,这会儿却有些庆幸。

      黄金,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硬通货。

      她将镯子给了夜半守门的哑奴,只求他在自个儿出逃时莫要惊动旁人。
      这法子笨,也容易被出卖。

      但她看得清楚,她时时上课,那没法出声的男子总蹲坐在檐下,出神倾听。

      一如此刻。

      男人身影如同小山一般厚实,他佝偻着倚在秦香楼大门口的石塑边,头微微仰起。
      他的眼睛失了焦距,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歌声中。

      眸光触及的那一刹那,陈若迎朝他微微一笑。

      哑奴却缄默地垂下脑袋,脚步向后退去,如鬼魅般,身影很快消失。

      陈若迎目光仍定在他方才的位置,只是幽幽叹出一口气。
      白雾在空中凝成一团,又缓缓散开。

      她要利用一个不相干的人,的确算不得光明磊落。

      可今夜城中为迎外邦使臣,会燃放烟花,这是她出逃的最好机会。
      她只盼,哑奴那里莫要出差错。

      这时,一阵骨碌的车轮声音传来。

      陈若迎瞳孔转了转,往声源处望去。

      这马车由两匹高大健硕的黑马拉着,通体乃是楠木所制,车门前悬挂着金丝镂空香球。
      那驾马的车夫衣服料子细软,头戴纶巾,腰上的配饰并非香囊,而是银牌。

      陈若迎在秦香楼见多了,便也晓得来人身份尊贵——单是出行的车架与佣人便华贵至此,可见这绝不是平日里那些装阔充面子的公子哥们。

      车夫勒停了马,在车门上敲了敲,随后率先下去,半跪在地上,充当脚蹬。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住车框,接着,有人从车厢里探出身子。
      他随意地从那车夫背上踩过,落地后负手而立。

      男人身量高大,一身玄色衣衫,勾勒出此人的宽肩窄腰。
      黑发拢起高束,佩以此时最少有的白玉冠。

      忽地,他仿佛察觉到窥伺,转过脸,朝她这方向看来。

      陈若迎闪躲不及,不期然与他对上眼——

      那人生得一张俊美的面容,鹰眸挺鼻,棱角分明。他下颌线清晰绷紧,双唇微抿,眸中颜色淡漠。
      这是张极为清隽温润的脸,只是不知为何,总有些诡异感,就好似,那样一双锐利的眼,不该生在这张脸上。

      他冷淡地扫她一眼,未做停留,转眸。

      期间不过一两秒钟,陈若迎却从他的目光里读出种种。

      轻视、厌嫌,还有世人最常见的——对待妓女的避之不及。

      陈若迎良久以来都置身楼里,老鸨不许她出门,她也不必接客,每日只同女子相处。而楼里姑娘们或和善,或尖酸,其实与大学时遇到的女生们差不离,叫她未曾体验过这份恶意。

      如今明晃晃地摆在眼前,让她呼吸都短了一瞬。
      连带的,那张叫人过目不忘的脸庞也变得可憎模糊起来。

      老鸨迎出门,冲他连连讨好问安,那男子抬手示意止住,率先抬步进去。

      陈若迎唇角向下,“啪”地一声关上了窗。

      ——来嫖的瞧不起妓女,多新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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