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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宋府 沈昭入府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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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角门的朱漆裂成蛛网,铜环裹着绿锈,推上去时发出锈铁摩擦的刺耳声响。老仆佝偻着背在前头引路,青石板上的积灰被踩出两道深痕,月洞门渐低,人声远去,唯枯竹被风吹出飒飒声响。
小院门半朽,匾额空悬。
“就是这儿。”老仆推开吱呀木门,“太太吩咐了,府里规矩大,小姐身份…特殊,住这儿清净,省得冲撞贵人。”浑浊眼珠扫过沈昭右鬓淡疤,飞快垂下,“缺什么,寻管事的张婆子便可。”
沈昭抬手摘下帷帽,风卷着她的发丝掠过疤痕。她没看老仆,目光落在空悬的匾额框上,那里还残留些许断墨痕迹。“舅母的心意,昭儿记下了。”声线不高,却像冰珠落进瓷碗,脆得发清。
春桃攥着包袱的指节泛白,刚要张口,就见沈昭已抬脚入院。她裙角扫过阶前青苔,忽然顿了顿——砖缝里竟钻出株细瘦的野草,顶着粒毛茸茸的籽。她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草叶,再直起身时,已恢复了平静:“风沙大,进屋吧。”
三间矮厢的窗纸破了洞,风灌进来呜呜作响。沈昭走到最东间,伸手抹过积灰的窗棂,指尖沾了层灰黑。她忽然屈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均匀,像在数着什么。春桃正要问,却见她转身笑了笑,那笑意浅得像晨雾,“你看,这窗棂是好的,还能支起来。”
张婆子带着人闯进来时,沈昭正蹲在井边看青苔。井沿滑腻,她指尖刚触到湿苔,就听见“咚”的一声——两床打补丁的旧褥子砸在地上,油亮的棉袄滚到脚边。
三间矮厢,窗纸破败。庭中有一口老井,井中苔深湿滑。陈腐气弥漫全院。
管事张婆子带人闯入,咚一声将两床旧褥、几件硬布衣、一只豁口铜盆撂在地上。
“太太心慈,念二小姐辛苦,赏的。”婆子皮笑肉不笑,“院子偏,清净。二小姐仔细,莫随处走动,免的冲撞主子,那可就不好了。”
沈昭已除帷帽,玉面冰疤在昏光下清晰。她目光掠过地上“赏赐”,唇角竟弯起一丝极浅弧度,清凌凌的眼看向婆子:“张嬷嬷辛苦。烦请回禀舅母,昭儿感念这份‘周全’,定会安分守己。”
婆子被她看得心头一毛。那笑,那眼神,像冰面下藏着暗流,瞧不透深浅。干咳两声,胡乱应了句,脚不沾地溜了。
春桃抓起那件油亮棉袄,指尖发颤:“姑娘!他们……”
沈昭已走到支摘窗前,吱呀推开。高墙堵目,邻院一株枯梅虬枝探出,几粒干瘪花苞缀在风里。她指尖拂过窗棂厚灰,声轻却稳:“急什么?旧袄虽然薄,却能挡风;陋室虽偏远,但落得清静。总好过露宿荒野。” 回身,目光落在春桃怀中旧包袱上,柔和半瞬,“收好它。旧物可暖着人呢。”
春桃鼻尖一酸,重重点头,将包袱珍重塞进箱底。云纹佩静卧其中,温润依旧
暮色沉,王氏大丫鬟踏着碎步来。食盒搁在瘸腿凳上,一碗飘着两片黄叶的清粥,两个冷硬如石的馒头。
“太太体恤,二小姐初来,肠胃娇贵,先用清淡些。”丫鬟声调拿捏着恭敬,眼风却刮过空荡四壁,落在那道淡疤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下,“明儿卯正,去给太太磕头请安,认认府里的规矩。”
油灯昏黄,沈昭端坐凳上,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疤痕亦模糊。她没看那食盒,只抬眼,目光清清亮亮投向丫鬟:“知道了。有劳姐姐跑这一趟。”
丫鬟被她这声“姐姐”叫得一怔,再看那双眼睛,澄澈平静,无悲无喜,却莫名让她想起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不知冻着什么。心头无端一紧,草草福了福身,逃也似的走了。
春桃砰地栓紧院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气,胸口起伏。
入夜,沈昭立在那老井边。幽水深寒,映着天上一弯冷月,也映出她鬓边那道浅痕。她俯身,指腹蹭过井沿湿冷的青苔,冰凉滑腻。“沉到底,才能浮上来。”她对着井水轻声说,指尖继续在井沿的青苔上慢慢划着,划出道浅浅的痕。风卷着枯竹叶掠过墙头,她抬头望了眼主院的方向,漆黑一片,却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砖缝里的野草还在晃,沈昭弯腰,把它往土里按了按。这院子是囚笼,可野草能从砖缝里钻出来,她为何不能?
枯竹在夜风里呜咽。沈昭直起身,望向高墙外那片被切割得方方正正、属于宋府主院的漆黑天空。沈昭眼底一点寒星似微芒,比月色更冷,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