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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京 疤面归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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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入京,千二百里山水迢递。枯水季,河道淤塞;中原道,风沙蔽日。
暮色四合。一辆灰篷双辕马车碾过官道,辘辘闷响碾碎石,车辕铜铃在风沙里撞出孤清几点脆响。青布车篷鼓胀如帆,帘角掀动,隐约并坐人影。居中女子挑帘,墨裁眉锋下寒星乍亮,右鬓一道淡疤如定窑冰裂,生生将十七八的玉面淬出三分刀锋冷意。
车辙碾过城门最后一道青石坎,“呀——”滞涩一声,传遍街巷。
十年了。
沈昭指尖掠过车帘竹骨,微糙的凉意刺入掌心。她略探出头,帷帽素纱在风里簌簌轻颤。
“姑娘,风沙呛人。”春桃声音绷紧,死死搂着怀里洗得发白的青布包袱,那包袱皮上几个磨毛了边的针脚,针针细密,是旧日痕迹。
沈昭未应。袖中手径直探入包袱,取出一枚云纹佩。
玉身莹润,历尽颠沛,竟完好如初。
恍惚间,父亲指尖轻点云纹:“昭儿,瞧这蟠曲纹路……可似漕运图上的水浪?”奶娘塞玉那夜,冲天烈焰映红半边天……指腹蓦然发力,重重碾过玉上冰凉的纹路深处,硌得生疼。
朱红重檐、琉璃兽吻,映着沙尘漫天的昏黄天光。熟悉的楼阁随车轮滚动,一节节倒退。
春桃正盯着街角卖糖画的老汉,顺口道:“听闻宋家二公子病得沉,舅母才肯松口……终归是沾了点亲缘。”
沈昭喉间低低一“嗯”,目光掠过街角那方褪了色的“宋记绸庄”幌子。油纸包的糖糕香气仿佛还在鼻端,舅舅的笑语犹在耳边:“昭儿要常来。”后来沈家倾覆,宋家那扇紧闭如铁桶的大门,她扒着门缝,只窥见舅舅皂靴一角,仓惶没入影壁之后。
江南十年,寒暑更迭。宋家只托人捎过两回物件:一件领口磨薄的半旧棉袄,一串爬满绿霉的米珠。此番允她入门,约莫真如春桃所言,是为病榻上的表弟积攒那点虚无的阴德。
念头未落,车身剧震!
裹铁皮的木棍“砰砰”狠砸车壁,力道凶蛮。
“把钱扔出来!”破锣嗓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春桃手一抖,包袱险些坠地。
沈昭却迅疾按住她腕子,隔着纱网缓声开口,音调不高,字字沉凝,压过风沙:
“几位稍待,银子可以给。只这钱另有说道——”
察觉车外骂声稍窒,她续道,“我等自江南来,为京中表弟送救命药材。银子是抓药的保命钱,方才过城门,医官验了方子,登记了数目,言明若遗失,可凭其开具的条子报官追查。”
她示意春桃递出瘪瘦的钱袋,同时将玉佩悬于纱后:
“此玉乃表弟贴身护身符,医官亦录其纹路特征。诸位若尽数掠去——”指腹精准擦过玉佩云纹最深处一道凌厉的棱角,“表弟断了药石,官府凭条追索,诸位怕是要担上人命官司。”
玉身流转温润光晕,云纹古雅奇峻,暗藏锋芒,显非凡品。
歹徒本是市井泼皮,最惧招惹官非,闻及“衙门”“医官”“救命钱”“人命官司”数字,气焰先萎了七分。
“真他娘晦气!”为首者狠狠啐了一口,一把抢过那三两碎银,骂咧咧带人遁入风沙。
春桃抚着胸口急喘,沈昭却捏紧了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深陷的云纹棱角——方才车体剧震,正是这玉棱狠狠硌入掌心,锐痛刺骨。
这痛,倒让她骤然记起父亲指尖点着云纹时,那句沉甸甸的箴言:
“玉里藏着话呢……得把心沉到底,才听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