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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宋府风波 卯正,正 ...

  •   卯正,正院。

      青石板沁寒。仆影无声。
      沈昭一身浆洗发白细布衫,素银簪绾发,跪于石阶。三叩首,背脊笔直。

      “甥女给舅母请安。”声线清泠,像檐角冰棱坠在空庭里,落得脆生生的。

      王氏珠翠沉沉,目光钉在她右鬓淡疤上。“起吧。” 声调绵软,内里冷硬。“缺了短了,寻张嬷嬷。府里有定例。”话锋轻轻一转,已带了不容置喙的意味 ,“宋家门楣清贵,容不得差错。无事,便在你院中静养,莫四处走动。”

      “是,舅母。” 沈昭垂眸起身,退入阴影处。周遭偷瞄的目光扫过她鬓角的疤,都跟被烫着似的急闪,快得连衣料擦过的窸窣都听得见。

      午后,宋府骤喧。仆役正四处奔忙。户部侍郎王銮——王氏的亲兄到了,正厅里摆开暖宴,酒气混着脂粉香漫了半道
      而偏院,却透露出一股幽深的寂寞感。枯梅虬枝,几点残苞瑟缩。风过处颤巍巍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坠了。
      廊下,二等丫鬟秋菱(张嬷嬷干女儿)压低声,眼剜正屋:“……干娘说了,盯紧些!有半分不妥,立刻报我!”粗使丫头小雀丫鬟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屋内,春桃扒门缝:“姑娘,前头开席了,我们……”
      沈昭对破铜镜,炭笔在纸上勾画。“春桃,前院人多眼杂,对我们不一定好,静观即可。” 指腹摩过袖中冰硬一物。

      宴正酣时,天乍破。

      前庭乐声,碎于沉重铁靴踏地!
      “北镇抚司奉旨缉查!抗命者,杀!”

      暴喝如雷,震得窗纸簌簌抖。玉器碎裂的脆响、女眷的尖声混作一团,那股子杀气裹着寒风,直往偏院钻!

      春桃脸白得像张纸,手死死攥着沈昭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是缇骑……往、往这儿来了!”

      沈昭弃笔,闪至窗前。侧耳。步声,稳、沉,直扑院门!
      “闭户!熄光!” 斩钉截铁。

      黑暗漫上来,吞了整间屋。沈昭攥紧袖中物,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冰意顺着指缝往上爬。心跳伴随着死寂,咚咚地响——为何偏是这里?

      步声钉死院外。空气滞重。
      “搜,掘开,一寸土都别放过。”谢砚的声音冷得如同三九寒天里的冰碴子,每个字都裹挟着不容置疑的肃杀,砸在地上,仿佛能溅起一片寒霜 ,“我倒要看看,一个贼人能够藏多久。”

      “大人!这是内眷深苑啊……”大管事扑出来就跪,冷汗瞬时浸透了衣背,贴在身上像块湿麻布,黏得人发慌。

      “昨夜子时三刻,”另一道声音起来了,不高,却稳稳盖过周遭的乱——是北镇抚使谢砚,“飞贼携宫失御物九龙莲花盏,踪断此院。阻挠者,同谋,杀。”

      “御…御物?!”大管事一屁股瘫在地上,脸白得像抹了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话,只有喉间嗬嗬响。

      铁靴逼近!春桃一下子趴软在地,吓得说不出话来

      谢砚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畏畏缩缩的管家,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沉声道:“这院子里住的什么人?”

      管家的身子猛地一僵,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闪躲,嗫嚅着:“这……这不过是一处闲置的院子,偶尔安置些府里用不着的仆役,没什么要紧人物。”

      “闲置?”谢砚冷哼一声,那声音仿佛裹挟着冰碴,“既然如你所说是仆役所居,那为何查不得?莫不是你想欺瞒朝廷命官,与那飞贼同流合污?” 说罢,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寒光一闪,吓得管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人饶命!小的不敢!”管家的声音带着哭腔,“这院子里住着的是……是二小姐身边的一个丫头,还有她的婢女,都是些无权无势的人呐。”

      “丫头?”谢砚剑眉微挑,眼神愈发锐利,“既是个丫头,为何你方才吞吞吐吐,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管家的脸色愈发惨白,嘴唇哆哆嗦嗦,还想再编些借口,却被谢砚不耐烦地打断:“罢了,待我搜过这院子,自然知晓真相。若有半句假话,你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说罢,他大手一挥,校尉们如潮水般涌向院门,一脚踹向了那扇腐朽的木门,朽木门被踹得粉碎,碎木片子飞起来,像刀子似的,带着木屑味儿扑人满脸。火把的光涌进来,照得满室狼藉,烟尘在光里翻腾,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道玄影踏进来。玄衣墨氅,身形悍利如出鞘的刀。火光掠过高挺的鼻梁,冷硬的下颌线,薄唇抿得像条直线,不见半分波澜。目光扫过屋里的乱,掠过瘫坐在地上的春桃,最后落在——

      窗边阴影里,沈昭身上。只见沈昭半身隐于暗,半面被跳跃火舌勾勒。右鬓那道淡痕,在明暗交界处,格外清晰。
      四目相撞,两人都在无声的打量对方
      空气像根绷紧的弦,随时等待被人拉开

      校尉们按着刀,刀柄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缠得人虎口发麻。陆湛的目光沉沉锁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而朽门爆裂的烟尘还未散尽,校尉们就已举着火把涌入院中,铁器碰撞声与翻箱倒柜的响动搅得死寂的偏院不得安宁。一名校尉正贴着耳房墙根搜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外缩着个黑影——那人半藏在门后阴影里,只露出半截身子,脑袋却使劲往院里探,脚尖踮着,手还死死扒着门框,那副伸长脖子偷瞄的模样,活像窥伺鸡窝的黄鼠狼。

      “门外藏着什么东西?!”校尉低喝一声,反手抽出腰间铁尺,大步流星冲过去。

      那黑影正是小雀。她原是被秋菱打发来盯梢,方才听见缇骑破门,吓得魂都飞了,想跑又不敢,只能缩在门外偷瞧动静,没承想被逮了个正着。见校尉凶神恶煞地扑来,她腿一软差点瘫倒,刚想往巷子里钻,后领已被狠狠攥住。

      “鬼鬼祟祟在这儿窥伺什么?!”校尉将她像拖死狗似的拽进院里,甩在火把光亮处,铁尺“啪”地拍在掌心,“说!是不是这院里的同党,在这儿望风?!”

      小雀被这阵仗吓得浑身筛糠,抬头看见满院缇骑与地上的火把,□□一热就湿了大半,刚张开嘴,眼泪鼻涕先涌了出来,哪还说得出半句整话。涕泪糊了面,□□隐约感觉湿冷。极恐之下,嘶声指向院中枯梅处:“大人饶命!奴婢…奴婢瞧见了!二小姐身边那个江南来的丫头…提灯…在梅树下…埋东西!用油布包着的!秋菱姐说…太太忌讳这个!让我盯紧了!有赏!…奴婢真的瞧见了!”

      谢砚目光如针,瞬间刺向沈昭!随即被带入院中的王氏等人脸色骤变,王氏身边的张嬷嬷抖若筛糠。

      王氏眼底惊怒一闪!抬手指沈昭,声尖刻:“沈昭!你的人做了什么?我怜你身世便收留了你,嘱咐你要安分,不生事端!不曾想,你竟招此祸!对得起你娘吗?!” “沈昭!”

      “沈昭?” 谢砚目光终于移开,缓缓扫过王氏扭曲的脸、张嬷嬷的惨白、众人惊惶。那点寒星微闪。“江南,沈氏?”
      死一般的静,只有火把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上蹿,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瞧着。

      谢砚出一个字:“掘。”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跟刀子似的,精准地刮过——沈昭的下颌线猛地绷紧,而垂在身侧的手,把袖口撰的紧紧的,以至绷出个绳结的棱角,硬邦邦的,藏不住般。

      校尉们冲向枯梅,铁锹抡得飞快,泥水溅得到处都是,混着腐叶味儿呛人。很快挖出个油布包,扯开一看——里面只有几件粗布童衣,洗得发白,还有一只拙劣的木马,木头茬子都没磨平,瞧着憨拙得很。

      又是死一般的静。飞贼没影,盗窃是假的。可“沈昭”这个名字,江南的旧影子,王氏撕开的旧伤疤,地上那堆寒酸的旧物,还有她袖中藏不住的绳痕,全被亮在光天化日之下,跟被剥了衣裳似的,再无遮掩。

      谢砚扫过地上的旧衣木马,脸上没半点表情,跟戴了层玉面具似的,瞧不出喜怒。墨色的衣袍一振,带起股冷风:

      “宋府治家不严,仆婢妄言生事。管事,三十杖。涉事仆婢,二十杖。此院封存,没我的令,谁也不准进。”” 目光在沈昭身上顿了一瞬,“涉事主仆,静候察问。”
      玄影没入院外更深的夜。封条贴上破门。
      沈昭立于狼藉中央,半面在暗,半面映着残火。右鬓淡痕如刻。袖中紧握的手,指节青白,掌心深深印着佩纹。
      王氏那声“沈昭!”与“对得起你娘吗?”,如冰锥深深刺着沈昭的心。沈昭把玉佩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心里默念着,今日之事,我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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