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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阮清漪深陷恶言 寅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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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还未亮,箫府上下的末等丫鬟小厮们已陆续起身,又开始为新的一日忙活着。
各处檐廊小径、厨室净房人声渐盛,夜里的寂静早被打散。
人气渐起时,那被夜半遮着的辛秘,便被堂而皇之的摆上台面。
“张家的,这是下值了呀?”
憋了一肚子好奇的守园婆子,终于在兰珍园的小路上逮着了那刚从兰荫院正大门下值的圆脸婆子。她佯作偶遇,蹭蹭几步上前就跨住圆脸婆子的臂弯,关切问着。
圆脸婆子心内狐疑,她与这守园的婆子往日无甚情分往来,今日这是怎地了?
“是啊,每日不都这时辰下值吗。”她敷衍回着,守了一夜的门,现下她只想赶紧回屋眯会觉,哪还有精力应付这些面子功夫。
“张家的这活计着实辛苦了。只是昨儿半夜是有大事?我夜里起身去如厕,却见着你那门前有个姑娘候着呢。”
张家的微微皱眉,感情这婆子是长舌妇到二夫人房上来了。只昨夜之事与二夫人无甚干系,所以她就挑能说的就是:
“哪有甚大事呀。不过就是住后罩房的那位表姑娘丫鬟病了,来求大夫罢了。”
守园婆子三角眼半斜,似还想再问,可张家的打了个哈欠,神情困倦,显然不欲多谈。那婆子只得闭了嘴,却在心里转过几遭,神色耐人寻味。
那后罩房的表姑娘是何人物,竟还能指使起世子爷身旁的羽衡了?!
她那双眼可看的分明,那二人一前一后的同行了好半晌路呢!
架不住有心人的添油加醋,不消半个时辰,这夜里发生的大小事,就从兰珍园的小路头,飞去了厨室、净房、门厅,片刻不消停的咕咕往外冒。
阮清漪夜叩兰荫院之事,还是与世子爷这三字沾上了边儿,悄然纷飞流传。
秦氏照例在辰时初便由着贴身丫鬟伺候下起身了,更衣洁面梳头上妆,一气呵成。凡是她用惯了的香粉脂膏,她便会长年累月的一直用着,妆容与发髻亦如是。
掌家这么多年,她最爱以薄眉烈唇示众,远远望去,便可叫人生畏。
待所有妆发都妥帖后,婢女们将她引出屏风,往正中紫檀圆桌而去。
秦氏稳稳落座,身旁紫鸢机敏的往她手边递上了她常用的庐山云雾,随后静立一侧细心布菜。
只见端坐于圆桌的美妇人轻抬瓷杯,染着深红丹蔻的柔润细指拈着杯盖,边撇茶沫,边红唇淡启:
“昨夜二爷饮的多了些,现下可起了?”
“回夫人,二爷还歇着呢。可是要奴婢去唤人瞧一眼?”
“让小厨房备些软烂舒脾胃的吃食,紫菱去苏姨娘院外候着罢。”
“是”
紫鸢布菜的手不歇,微微抬头望向在门边候着的婢女,眼眸一飘,那婢女立刻心领神会的福身往外走去。
满桌的早膳秦氏用的并不多,紫鸢见秦氏只用了往日半顿的量就频频端杯饮茶,知她这是无甚胃口了,遂停下温声开口“夫人可是着了暑气,奴婢这就命人熬些祛暑汤来。”
秦氏摆摆手,左右不过是失了胃口罢了。
“让柳妈妈进来回话罢。”
紫鸢忙不迭应下,抬眼瞟了房门中另一个候着令的婢子让其通传,接着就指挥房中一众婢子撤了圆桌上的吃食,又将秦氏搀着去了厅前的贵妃榻上,重新续上庐山云雾,又在塌几上放了一碟茶果后,才退身至榻后。
柳妈妈脚步沉稳,入房的动静极轻,举手投足间皆是分寸,恭恭敬敬给秦氏请了早安礼。
秦氏见着柳妈妈,眉头微展,挥手让人上前说话。
婆子几步上前,俯身在秦氏耳边低语起来,详详细细将昨晚经过一五一十说与那榻上的美妇人,边说还边将昨夜阮清漪给的荷包呈上去。秦氏饮着茶听,挥手又将荷包挡了回去,只听到最后,她那原本还无波澜的神色终于染了些许锐利。
住后罩房那丫头,竟会借力打力!
明面上要谢她赏蟹粉羹,暗里却是想借她的手直接铲除赵家的。
她是没想到那默默无闻了三年的表姑娘,倒有些真本事。
虽说赵家的本就是要除的,但只要那丫头继续循规蹈矩,识时务,那顺水推个舟也未尝不可。
秦氏缓缓放下茶盏,红唇勾起,似狐般美眸满含深意望向回话的婆子,淡淡道“昨夜做的不错,日后多同茯苓院来往来往,切莫怠慢了人家。”
柳婆子哪里听不出秦氏话中深意,她这是要她往后多盯着后罩房呢。她忙点头应下。
掌家哪有容易的,更何况是镇宁侯府,阖府几百人要将养。秦氏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整个家族考量,故她怎可能放任任何一个有可能危害侯府声誉的事不管。
那表姑娘,柳妈妈直觉就是个大变数。
“去将钱婆子和赵家的唤来。”秦氏再度开口,却是对着身后的紫鸢,语气中已满是冷厉。
紫鸢在秦氏身边伺候了十几年,对她何种语气态度摸得透透的,现下便是暴雨来前的宁静,稍后怕是有人要遭殃。紫鸢不敢细想,她身形利落疾步出了房门,柳妈妈自觉上前俯跪在美人榻侧,替秦氏捏起了脚。
赵家的被带来兰荫院时还当自己是要来领赏呢。心内高兴的走路都快了几分,还不待门房丫鬟通传一半,就兴冲冲的跨进了秦氏的正房。
来不及掩下的雀跃,在对上正厅中上首端坐的美妇锐利眼眸时,轰的一下腿软跪倒在地。
跪倒之后才回过神来,她额前冷汗瞬时落下,她真是得意忘形,竟一时忘了,这个夫人最重规矩。
“问夫人安...”赵家的语塞,一时想不出说些夫人们爱听的讨巧话。
厅内一片寂静,赵家的还俯首跪着,静的叫她都能听着自己胸膛砰砰剧烈的跳动。饶是她再心大,此刻亦明白过来了些什么,这哪是让她来领赏来的,怕不是领罚来罢!
跪伏着的婆子还惴惴不安时,忽地听闻一道茶盏置于案几上的清脆声,仿似落锤。
旋即下一刻,厅前正立的一个粗胖身影大步上前,扯着赵家的衣领将人上半身拉起,呼呼两大耳刮子就狠狠拍在赵家的圆脸上,打得她脑袋歪斜,耳中嗡嗡作响。
响彻整室的啪啪两声打的赵家的人都懵了,半晌都回不过神,直到脸上断断续续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她不可置信的盯着那打她巴掌之人,正是昨天还和她说夫人要好好赏她的钱婆子!
只还不待赵家的张口骂,钱婆子中气十足的嗓门亮起:“好你个恶婆子,竟敢假借夫人名义,毒害府中表小姐!昨日夫人吩咐的明明白白的,那坏了的蟹粉不得用了,你倒好,竟还敢将那毒物用夫人的名头赏给表小姐。幸得表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并无大事,但她那可怜的婢子却差点被你给毒死!”
边说又是啪啪啪几个响亮的大耳光,打的赵家的眼冒金星,口中都是腥甜。
赵家的敦厚的身子似鱼般跃动挣扎,但钱婆子手劲儿何其大,一手控制身子,一手夸夸掌框着毫不费力。
厅中众人神色皆淡然,好似面前那二人作何都与她们无甚干系。
不多时,赵家的口鼻已冒出股股鲜血,大把大把滴落于房中这上好的杏色云纹毯上,殷红刺眼。
秦氏薄眉微蹙,柳妈妈觉察夫人不喜,忙开声打断:
“好了,且先听听这婆子怎么辩罢。”
钱婆子闻声当即就停了下来,收回手将手上血腥用帕子抹去,讨好的退回一侧站着。
赵家的已有些神志不清了,头晕目眩的还持续着被掌框的左右摇摆。钱婆子看不过去,上去对着心窝子又是一脚,赵家的晃晃悠悠一屁股跪坐在了腿上,终于回了些神智。
哇一声,赵家的肥厚圆脸上涕泗横流,白的红的糊了一脸,好不热闹。只是听着她那中气还很足的哭声,众人便知这赵家的估摸着就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罢了。
她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开口“奴婢冤枉啊!!奴婢原想着,后罩房那位表姑娘同她那小丫头,瞧着细胳膊细腿的,常年在那潮湿阴冷的后罩房住着,也可怜,奴婢才想着,不如让她们补补身子。”
她昂着一张花脸,似要让夫人看在她这脸的份上好好听她忽悠便是。
“奴婢绝无半点歹心,只是见她们单薄,才好心留了两盅,想着也不能白白糟蹋了那道金贵吃食啊”
秦氏眸色未动,只用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好心?那既是好心,怎不留给厨房里的老人婆子?却偏生送给后罩房最不声不响的人?”
赵家的被问得一滞,声音愈发小:
“奴婢…奴婢...”
秦氏眸光转冷,赵家的终于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地:
“夫人饶命!奴婢知罪!是奴婢糊涂,想着那蟹粉虽有点味儿,料也无碍。奴婢一时糊涂,绝无害人之意啊!”
慌乱之下,她还想再自保,语速飞快,右手直指厅中立着的钱婆子:
“奴婢是猪油蒙了心了,可钱婆子那时也在场,她也瞧见了,没说半句拦着的,怎就只罚奴婢一个?”
厅内静谧了一息,众人神色晦暗不明又看向那好似早已置身事外的钱婆子,但她反应极快,扑通一声便朝着秦氏跪下,语气满含委屈:
“夫人明察!奴婢那时只奉夫人之命去传话,回了话便自去忙别的差事,真不曾细看赵管事后来做了什么。奴婢更不会晓得她竟敢拿那变了味的东西去赏人!那般歹毒的心思,奴婢是想想都后怕呀!”
秦氏冷眼撇过钱婆子面上一闪而过的虚乱,几分真几分假,她自有定夺。
赵家的听罢钱婆子那派胡言,还想继续开口说什么,却见柳妈妈一个眼神,当即房门口便跨进两个婆子,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下一刻听得秦氏清冷嗓音终于响起:“赵家的目无法纪,险害人命,杖责二十,全家一道逐出府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赵家的越发猛烈的挣扎了起来。
把他们全家都逐出府,那等同于是要了他们全家老小的命啊。那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逼得她毫无动弹的能力,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了下去。这下,她的眼泪中全是情真意切悔恨难当。
还跪在一侧的钱婆子身子都抖如筛糠,生怕夫人还没罚完,那把悬在头顶的刀时刻就会落在她头下。
“我自是信钱妈妈的为人的。”头顶的刀还没落下,却听的秦氏略带温意的嗓音“赵家的不在府上做事了,但厨房还是得有人管着,钱妈妈日后便管着大小厨房罢。可莫要出错,我向来最是倚重你。”
钱婆子诧异抬头,正好对上她微带笑意的狐眸,分明是带着笑的,但却令她背后生起根根寒毛。
这个差事油水最多,往日多少人眼红赵家的空占着还摆威风。但现下,二夫人这般轻易的就交予她了,一时胸口突突狂跳,也忘了磕头谢恩。
“钱妈妈还愣着做甚,还不快谢恩。这可是旁人几十年都盼不来的好差事呢!”柳妈妈又适时开口提点。
这下可容不得钱婆子再装聋作哑,她砰砰几下,实实在在的磕了几个响头,嘴里不断谢夫人恩典云云。
待此事终于告一段落,已是巳时。
日头升起,暑气蒸腾而上,秦氏略显疲惫的阖眼依靠于美人榻上,身后一左一右立着两个婢子手持芭蕉扇轻轻给美人榻上的夫人扇风祛暑气。紫鸢立在一侧手里剥着一颗颗圆润剔透的马乳葡萄,小心翼翼喂至夫人嘴边。
只不过,这般闲散时光总是不长久。
紫菱面色凝重疾步回了正房,对阖眼的秦氏福身行了礼,便立即说有事要报,秦氏并不睁眼,轻轻颔首示意,紫菱忙附耳于她耳畔,低声细语了起来。
细语简短,但力量强大。
秦氏指尖顿了一下,片刻才睁眼,眸光沉若寒潭。
后罩房的那位表姑娘,原以为是懂分寸的。
处在侯府整个舆论漩涡中的阮清漪,此刻正静坐临窗软榻之上,绣着手中即将完工的一方帕子,还时不时再抬眼看看青纱帐内香甜酣睡的小丫头,嘴角噙着柔柔浅笑,就这样一直过着她们的小日子,便足够了。
窗外日头斜斜撒下,串着浮动的水面激出层层粼光闪动,一下又一下不住的打进屋内,整个小屋明亮又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