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苏姨娘应对流言,阮清漪被得知 静栖轩一进 ...
-
静栖轩一进的小院中植着两棵重瓣木槿,年年到了夏日时节,闷窒暑气之下的姹紫嫣红别有一番风味。
又因着一日一花的习性,枝头繁茂,与那一方小院的死气沉沉大相径庭。同住静兰院的占姨娘每每路过,看着那翘出院墙的木槿,多少都要暗啐一口,嘴里念一句:呸,装腔作势!
静栖轩是苏姨娘住了十几年的小院,她一向对房中事务不放心上,唯独对那两棵木槿极是看重,年年盼着树顶那片繁茂,仿似只要看着它们,便就回到了那座烟雨蒙蒙的宅院。
苏姨娘住的屋子常年晒不到太阳,连盛夏正午的日头都穿不进屋顶板瓦缝隙。
好处就是,炎炎夏日,属她的屋子最凉爽。
她最是畏热的,未出阁前在苏州便得靠冰盆才可入睡,反倒是进了这侯府后院,才不再觉酷暑是难耐愁滋味。
想来也是因着屋子的这点特殊,二老爷每每到了暑季,便常常会到她院里宿上一宿。
昨夜镇宁侯归府,二老爷合该回夫人房的,但偏偏又饮多了酒,耍着性子非要来静栖轩,连夫人也未曾多劝还命人将醒酒汤备好送来。
折腾了一宿,现下这到了巳时一刻,才将穿戴齐整的二老爷送出静栖轩。
苏姨娘站在院门边,目送二老爷越行越远的背影,终于松下嘴边柔柔的笑,伸手摸向发髻,将那根他方才插入她发髻的碧绿翡翠槿花簪取下,神情淡漠的望了一眼。
她回身看着院中的木槿花,才逐渐柔和下了眉眼。
窈窕曼妙的身姿自然婀娜的向着屋子而去,身后却传来一道婆子音:“奴婢见过苏姨娘。”
听着那道熟悉的稳重婆子音,苏姨娘心下一怔,旋即快速返身,来人正是柳妈妈。
虽说她为了清漪曾多次打点过柳妈妈,但还从未见她主动来过她这小院。
莫非是清漪出了何事?
她几步上前搀住柳妈妈的手,细柔低声“妈妈今日怎得有空来我这儿,快,上我那屋子凉快凉快。”
苏姨娘生的自是一番江南女子的娇小婉约,纤纤玉手半搀着那婆子敦厚宽大的手,显得极不受力。
柳婆子站在静栖轩门槛外不动,对着那温婉小娘子露出和煦的笑,一双圆眼都成半弯,却不动声色的将大掌从那娘子手中抽出。
苏姨娘见此,心忽地向下沉,看来是真有事,不然这婆子何必在大门外同她作生分样。
“姨娘不必忙,今日过来也是奉夫人的命呢。”柳妈妈自然留意到苏姨娘变了一瞬的神色,但她又有何办法。“昨夜表小姐身旁那婢子误食了不干净的东西,险些丧命,幸好表小姐机敏,夜半来寻我这老婆子帮忙去请府医,这才救回那一条命。这不,夫人今早得知了这事儿,还特地为表小姐处置了那管事不利的赵管事呢!”
竟还有这事!
苏姨娘也没想到清漪为了桃杏竟能豁出全力,她既心疼又内疚,若非她这个姨母无甚能力,不然也不至于要让那丫头半夜了只得去求旁人。
只是,仅这事何至于让柳婆子这般作态?听那语气,该是还没完。
“妾身多谢夫人与妈妈大恩,我这有扇苏绣百鸟锦屏风,若夫人得闲,稍后我便送去给夫人!”苏姨娘恭恭敬敬福身行了一礼,柳婆子也未制止,好像就是要府中路过人看到一般,苏姨娘就是这般恭敬守礼。
“姨娘有心了。只是夫人今日繁忙,怕是无暇见姨娘。夫人命我给表小姐带了些滋补品,让桃杏姑娘好生将养着。只不过.....”
话又是说到一半,但柳妈妈神情复杂,看向苏姨娘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苏姨娘眉尾轻挑,暗暗点头示意她继续。
“只不过府中突然传了许多荒谬的谣言,说住后罩房的那位表姑娘,昨夜是由着羽衡亲自领进的兰荫院。姨娘您说这可笑不可笑,咱们羽衡侍卫是何等身份脾性的人呀,他可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除了世子爷的令,谁的都不听,就连咱们侯爷都勉强才唤的动他呢!”
她哪里听不出,这婆子话里话外都是在说,这谣言传的是清漪与世子爷!而且多半还说的是清漪特意勾引世子爷罢!
但清漪怎可能会与世子爷牵扯上干系?!
旁人不清楚,苏姨娘绝对了解,清漪所求的那般少,只是得一处安身之地平淡度日罢了。
她更知道,清漪最担忧的,就是给她平添忧烦!
故此,她们二人寻常日子都甚少见面,她生怕惹来府中有心之人的闲言碎语,令她这个姨母处境更艰。
所以,她素来谨慎知礼,怎会做出这等有失体面的事来!
“这般胡乱坏女子名声的谣言,夫人与妈妈定是不会信的罢。”苏姨娘一向婉转清丽的嗓音染上了七分寒意。
似没料到苏姨娘竟会当面冷声,柳妈妈稍缓口气,拉起苏姨娘的手,温声劝道“姨娘莫急,夫人自是不信的,咱们表小姐安安静静的在茯苓院住了那么些年,夫人早就将表小姐当自家人来疼的,哪能轻信了外头那等下作传言。”她顿了一顿,又满是真情实意道“只是夫人觉着呀,这满府飘飞的话太难听,所以夫人也想让姨娘走一趟茯苓院,问问实情,末了,夫人罚那些碎嘴子也有话头证据来撑着不是。”
“而且呀,咱们夫人为了表小姐名声着想,特地没将那些滋补品直接送去茯苓院。不然府里那么些眼睛瞧见了,定还会说,夫人都给茯苓院下赏赐了,那昨夜之事必是真的。姨娘,您在咱们侯府这么些年了,府里究竟是怎样,您心里呀,应该也有数。”
听罢柳婆子一席面上全是为她们好的话,苏姨娘心内早已冷笑不止,枉她还天真的以为自己是真打点好了她,却忘了,这婆子陪了秦氏几十年,怎可能是她那点小恩小惠就能轻易打点的了的?
秦氏最是以侯府荣耀为尊,她眼里是绝容不下有毁侯府声誉之事发生的,即使是谣言,那她也要这谣言断的干干净净。
代价嘛,不过就是借住府上的表小姐的最不值钱的名声罢了。
只要清漪承认她夜里见过世子,那她们就能即刻将她塑造成蓄意蛰伏勾引世子的心机表姑娘,届时再以世子婉拒阮清漪的求爱,所以派了羽衡将其送去二夫人院子任由二夫人处置,便可将世子与侯府摘得干干净净。
她们这是也想将她拉下泥潭,让她也成为侯府吃人的鬼,吃掉任何有不顺她们意的人。
她早已半截身子陷入其中,但她绝不会让清漪染上半分,更不会让她困在那更阴翳潮湿的小屋一辈子,盼花过活。
苏姨娘指尖微颤,心内已千回百转,面上却故作几分动容,眼尾染上几抹淡红。
“柳妈妈所言极是,合该我这个姨母去茯苓院走一遭的,也不知清漪那丫头听着那些传言有否被吓着。”
闻言,柳妈妈那和煦的笑达了几分入眼底,虽眼底还蓄着几分保留,但她厚重的掌心拍了拍苏姨娘柔弱无骨的掌背,意味不明道:“夫人向来觉着姨娘行事有度,万事都以咱们侯府为重,待此事了了,苏姨娘定会有大造化呢!”说罢,朝着苏姨娘眯着眼笑了笑,旋即颔首转身离去。
随着柳婆子一离开,静栖轩门前那狭长通道却更显逼仄,苏姨娘神情淡漠的还站立在方才同那婆子说话的小槛旁,深漆青砖将其围绕其中,往哪一侧迈,都迈不过那方十几年前便为她筑好的小小天地。
造化?靠着秦氏的眉眼松泛得几分府里的好脸色吗?她不免轻笑出声。
她的日子没了盼头,可清漪,还会有许多。
静默良久,她脑中凑出几丝计量,暗淡无色的眼底渐渐浮出亮光。
依塘小屋暖意满满,青纱帐中的小人早已清醒,半宿儿的高热折磨将桃杏本就巴掌大的脸,更显瘦削了几寸,圆溜溜的杏眼不复往日精怪,带满疲倦。
今日有别院的小丫鬟来送了两趟吃食汤药,想来必是柳妈妈一大早便吩咐了她们院的丫鬟前来的,阮清漪感念柳婆子思虑这般周到,心内又添几缕说不明的警觉。
侯府后宅的掌事妈妈合该事事周全,但对她们这般身份的人,委实有些太过周全了。
阮清漪眉眼柔美,侧坐于床榻,手中端着刚熬煮好的汤药,正欲喂给坐靠床柱,面色虚弱的桃杏。
依坐着的小人哪里肯依,昨夜她那般突染恶疾劳得小姐照料她一夜,心内已愧意非常,现下她人好了大半,还怎可再敢由着小姐照料她。
桃杏心下着急,忙就想将汤药接过自己喝,可她才刚抬起胳膊,就见着阮清漪微翘的眼尾收紧,神色正然。自家小姐待人一向柔和温意,连她粗心犯错都不曾横眉冷目过,当下这番,定然是要她乖乖听话才做出的肃穆。
她垂眸掩下心内感动,收了手,乖乖由着小姐一勺勺耐心投喂。
“清漪。”
恰好汤药见底,一声俏丽婉约的呼唤自门边传来。
主仆两下意识看向门边,屋内比不上外头明亮,屋外阳光斜斜打下,门边内外由着那道小小的槛分了明暗两界。
此时,那身着素净烟青色褙子的女子正站立于这分了界的明暗之间,承接了自外打入的全部光亮,褙子发丝晕着橙光,仿似通身浸满了圣光。
一瞬的愣怔下,阮清漪惊喜起身,疾步三四步便到了那女子跟前。
“姨母!”
清丽丽的嗓音满是惊喜,水亮美眸中晶晶点点闪耀,倒映出苏姨娘娇小纤细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阮清漪身量亦纤弱,但比起身前那着烟青褙子的娘子还是高出了半个头。苏姨娘眼底含笑,略微抬头望向阮清漪,看着面前这个与她记忆中那娇艳少女有七八分相似的脸,暖意坚定更盛。
床榻之上的桃杏见着苏姨娘亦诧异惊喜不已,顾不上身子的虚弱,掀了身上那层薄毯就下榻缓步来到苏姨娘跟前行礼问安。
“快起来,你还病着侬,莫要再顾着这等虚礼了。”苏姨娘忙去扶已半跪着的桃杏,对着她们不自觉说话便带起了几分吴侬软语。
阮清漪也去扶桃杏,三人相互搀扶着往房中深漆方桌而去。
“昨夜大夫如何说?”
“这丫头误食了脏物,昨夜大夫诊治后已无大碍了。劳姨母为我们担忧了。”
“如此便好,如今暑热,吃食易变质,日后可切记食前多做辨别。”苏姨娘细细交代着,神情关切,丝毫不提其他。
但阮清漪心中明白,自她入侯府,姨母来她这小屋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次都是制衣采买等正当府中事由才来的。今日前来她这,定是与昨夜她夜叩兰荫院一事有关,莫非,是她昨夜太过莽撞,还是冲撞了夫人?
阮清漪面上不显,但倘若昨夜那趟真叫夫人责难了姨母,那她日后如何自处。
“姨母,昨夜清漪情急之下,求向了柳妈妈。未及时告知姨母此事,还望姨母莫要怪罪。”
苏姨娘心头一软,伸手拉过身侧女子与她相同大小的柔荑,轻抚开口“傻孩子,姨母怎会怪罪于你,本就是姨母同你说的,若有困难便去寻柳妈妈。这事你做的对,姨母自身艰难,若昨夜你来同我求救,只怕要耽误正事才是。傻孩子,莫要再同姨母这般客气生分。”
被轻抚玉手的俏丽女子红了眼眶,微微颔首点头不再客套。
“如今你已十七,都长成大姑娘了,姨母瞧着你这眉眼,同你母亲竟是有八分像了。姨母还记着,你母亲尚在闺中时,性子是那般沉静文气,也就偷看你父亲时才多了几分小女儿家该有的生动娇俏。”
谈及父亲母亲往事,阮清漪难得没有陷入无尽哀痛,嘴角不自觉噙笑,眼眸亮亮的期待姨母继续说下去。
苏姨娘抿唇一笑,继续道“你父亲那榆木脑袋,脑子里满是仁义道德,在同你母亲议亲前,丝毫都不曾知你母亲的心思,议亲后才开了窍,谴人给你母亲送了个定情之物。”
她是知道父母的定情之物的,是母亲向来不离身的蝴蝶穿花昆仑白玉佩,不论母亲身着何样服饰,那枚润白的玉佩总在她腰间悬停着。
“如今,他们二人定还是在一块的。”说罢,苏姨娘敛神正色直直望着阮清漪。
还不待阮清漪有所反应,下一刻,软丽女声又道“若叫他们在天上看你这般境地,定是心疼万分。清漪,你在家中时,你母亲可曾替你相看过人家?你母亲那般好的眼光,挑中的人家也应是极好的。”
阮清漪心头一凛,隐隐猜到苏姨娘此番前来的目的。
她微微垂首,辨不明神色的轻声道“不曾的,彼时清漪尚未及笄,父亲母亲也是想多留我几年,故不曾替清漪留意过相看之事。姨母今日...”
苏姨娘心头酸涩,但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妾室,除了这法子,还能如何再护得住她。
“若清漪信得过姨母,姨母便斗胆擅做你父亲母亲的主,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如何?毕竟,这茯苓院着实不是个长久的归宿。往后你自去做新家的主,不必再这般仰人鼻息过活。”
柔美女子与安静坐于一旁的小丫鬟闻言忍不住抬头看向说话之人,话已挑的这般明白,阮清漪再无可能佯作懵懂无知。
她知这三年是多亏了姨母才得了这短暂的安宁,可要她这般贸然去成亲,她心内又有些不适。况且,这么多年来,姨母从未对她提过任何关于她婚事一事,她亦对这婚嫁一事不放心上。只因她心内一直还盼念着,只要她一日未出嫁,那她的父亲母亲便可再多护她一日。可那,终究只是妄念。
她努力想从姨母眼中看出算计摆脱或厌嫌,仿佛只有那样,她才不至于带着满心愧疚,去点头应下这等提议。
但她除了满满的关爱关切疼惜之色,没从那双清丽眸中发现任何一丝旁的,那令她名正言顺说不的腌臜念头。
“姨母....可容清漪考量一二?事关终身大事,清漪不敢妄下决断。”
姨母定是遇上了难事,这事,也定与她有关。她不能让姨母一人承受。
苏姨娘也似早料到了阮清漪的回答,雨桢这个女儿啊,还真是被教养的同她一般的通透聪慧。她会明白她的用心的。
她安抚似地轻拍了拍阮清漪的手,又细细叮嘱了二人些琐事,才翩然离去。
留下屋内主仆二人相顾无言。
这一席话,犹如一枚不经意落入窗边水塘的绣花针,虽细微,却激起了再难平息的涟漪。
酉时一刻,白日里来送过两趟吃食汤药的小丫鬟又来了,只是这次却来了两位,一位负责吃食,一位则负责汤药。
她们二人面色如常地将东西放下便走,似乎多余的眼神都不想停留在那静谧昏暗的小屋内。
阮清漪对她们的态度倒也乐得自在,不必小心翼翼的去讨她们的脸色何其轻松。只桃杏还略有不平,在那两丫鬟转身之际嘟了嘟嘴。
那两丫鬟离去后,阮清漪搀扶着桃杏行至方桌前才发现,靠近门口的圆凳上竟还落着一个食盒。
阮清漪望着那食盒神色顿了顿。
她心中念头微动,按着要去将食盒拎出去的桃杏坐下,她自前去将食盒拎起,走出了房门。
果然,还未出茯苓院院门,便听到那两个小丫鬟在院门外不大不小的议论声传来。
“这里头这位呀~就是昨夜勾了世子爷的人物!”
“竟是她,往日我可从未听过这号人物,原来是在这等着世子爷回府呢!”
“那可不。听说,昨夜还是世子爷亲自派了羽衡将她扭送去二夫人处呢。世子爷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岂会被这等货色轻易勾了去。哼,要说咱们世子爷还是心善,换做旁的男子,早就将她踢出府去了。在咱们侯府白吃白住这么些年,竟还妄想着攀高枝呢!”
她们的嗓音这般尖利清晰,阮清漪纵想百般作未闻都不可能,摆明了,就是想让她听着罢了。
昨夜之事,竟被她们传的这般下作不堪!
她苍白着张俏脸,静立于院中半晌,攥着食盒的细指不断用力,直至指尖泛出红白。待门外声不再,她才转身回房。
原来姨母是为了这事受难了。
门外两个丫鬟边闲话,边立着耳朵仔细听院内的动静,听到阮清漪终于折身回屋时,她们便也放下了心,二人对视几息,其中一人转身往兰荫院方向快步离去。
那柳婆子自是留了后手的,既然苏姨娘不肯好好的说与她听,那便听些难听的罢。
难听的话,自是到处飘,再落到靖寒堂也毫不费力。
此刻,那身着玄色云纹锦袍男子端坐于靖寒堂主屋案后,手执卷宗细细研读,全然没给案前跪立了许久的羽衡丝毫眼神。